第二十六章·下 半身灵血
幼崽咬下去时，萧凌没有疼。
先是冷。
一股不属于雪山的冷，从手腕沿着血管一直钻到心口。
随后才是痛。
不是伤口的痛。
像身体里有一条河突然改了方向。
七一掌按住幼崽额头。
“别让它直接吸。”
“那怎么办？”
“你引导。”
“怎么引？”
“艾克弦。”
萧凌看向身边只剩两根完好主弦的乐器。
“我右手被咬着。”
“所以你还有左手。”
“左手食指断了。”
“那就少用一根手指。”
萧凌竟然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适合当老师。”
“活下来再评价。”
他把艾克弦横到腿上。
左手拇指。
中指。
无名指。
三点按弦。
第一声出来就是哑的。
幼崽身体一抖。
七说：“慢。”
第二声。
更低。
四象平衡最基础的节拍，一点点在狭窄医疗站里铺开。
萧凌不是在给自己调能。
是在给两条生命之间建立一条可以承受的桥。
幼崽口中的吸力开始变化。
不再直接吞血。
而是顺着音律，一丝一丝抽取。
萧凌眼前很快发黑。
灵血和普通血不同。
里面带着修炼者稳定灵能循环的“个人结构”。
流失太多，不只是贫血。
会让等级、感知、反应、甚至以后恢复速度一起下降。
百分之十。
他还能坐稳。
百分之二十。
右膝的疼痛消失了。
不是好了。
是身体已经顾不上那里。
百分之三十。
右耳突然重新听见了一点声音。
只有心跳。
咚。
咚。
却分不清是谁的。
自己的。
还是幼崽的。
七说：“够了。”
萧凌没有停。
幼崽腹侧的黑线还在。
“没够。”
“你会掉阶。”
“我现在也没什么阶可掉。”
“萧凌。”
“再一点。”
百分之四十。
他的嘴唇失去血色。
眼前的医疗站开始变成两个。
七伸手要断弦。
萧凌先按住最后一个和音。
他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开。
一片不属于人眼高度的雪原冲进意识。
很低。
很亮。
成年白狼倒在前面。
黑色巨蛇从风雪中抬起头。
幼崽躲在母兽腹下。
有人站在很远的高坡。
银白色铠甲。
看不清脸。
右眼像一枚金色的轮。
画面到此中断。
萧凌猛地吸气。
不是记忆。
他立刻知道这一点。
这是幼崽残留的感官。
一段它自己的恐惧。
“有人看着它们。”
七脸色发白。
“什么人？”
“银白铠甲。”
七后退半步。
“眼睛呢？”
“金色。”
“别说了。”
“你认识？”
“别说。”
她的蓝链纹已经开始亮。
萧凌没有继续。
幼崽腹部最后一条黑线终于停在胸口外。
还没完全消失。
至少不再前进。
七再次说：“断。”
萧凌终于松开和音。
幼崽也松口。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的伤。
血已经不再往外流。
可整条右臂冷得发麻。
七抓住他的肩。
“你抽了多少？”
萧凌闭眼感知。
体内灵能循环像少了接近一半的水。
“不到一半。”
“多少叫不到？”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四成多。”
七盯着他。
萧凌补了一句。
“接近一半。”
“你真会安慰人。”
他没力气回。
真正建立起来的并不是契约。
只有幼崽额头慢慢浮出一枚银白色小纹。
萧凌手腕被咬破的血痕轻轻发热了一次。
非常轻。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灵能细丝在伤口与幼崽额间闪了一下。
没有锁住谁。
更像把两个快要从冰面上滑走的东西临时绑在一起。
七看着。
“临时灵血桥。”
“就这样？”
“你以为会有天雷？”
“至少比签债务合同隆重点。”
“你想签第二份？”
“免了。”
幼崽睡着了。
呼吸逐渐平稳。
萧凌却冷得发抖。
他把保温毯都给了幼崽，只能靠在墙边。
七把自己的黑袍外层扔给他。
“别误会。”
“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不想背一个死人回去。”
“那谢谢你省力。”
七在对面坐下。
过了很久，她问：“它叫什么？”
萧凌看着那团白。
“还没有。”
“救成这样都不取一个名字？”
“名字不是为了证明归属。”
“那为了什么？”
萧凌想了想。
幼崽醒了一下。
黑色鼻尖顶进他的掌心。
白得太干净。
像这座雪山几千年里唯一没有沾上谁的命令、债务、档案和编号的东西。
“先不取。”
七看着他。
“你想了这么久，就决定不取？”
“我连它从哪来都不知道。”
“这倒像你。”
幼崽抬头。
对七叫了一声。
七闭嘴。
萧凌笑得伤口发疼。
“它像在反对。”
“它是在催你少说话。”
“你又懂它了？”
“身体可能懂。”
“那它刚才说什么？”
七看了幼崽一眼。
“它大概在说，你欠它半条命。”
萧凌低下头。
“公平。”
天快亮时，幼崽可以站了。
萧凌反而站不起来。
右膝彻底肿死。
灵血流失让他全身灵能输出下降近一半，风之翼别说五秒，连启动都危险。
回程星标剩二十三小时。
七把医疗站里能拆的材料全部拆出来，做了一副简陋拖架。
“你坐。”
萧凌看着它。
“太丢人。”
“你之前坐轮椅的时候怎么没死？”
“你怎么知道我坐过轮椅？”
七停住。
萧凌也停住。
又是碎片。
她眼里出现明显的烦躁。
“我不知道。”
“那是谁知道？”
“我说了我不知道。”
“好。”
“你不问？”
“你已经很疼了。”
七抬眼。
萧凌正低头固定拖架，没有看她。
她沉默很久。
“有时候我脑子里会看见你的东西。”
“我的？”
“像设备残留的演算片段，不像记忆。”
“什么东西？”
“一些很小的画面。”
“比如轮椅？”
“比如你在医院走廊摔倒。”
萧凌手停了一下。
“还有？”
“一个女人站在雨里。”
“何兮莉娅？”
“不知道。”
“还有？”
七看向雪山更深处。
“你死。”
风吹进医疗站。
萧凌没有笑。
“怎么死？”
“很多种。”
这一次，轮到他不说话。
七立刻补了一句：“不一定是你的记忆。”
“我知道。”
“也可能只是我体内残留的演算。”
“我知道。”
“你不信？”
“我信你不知道。”
七看他。
萧凌把最后一根带扣扣紧。
“这和信不信你，是两件事。”
幼崽忽然望向门外。
耳朵竖起。
那道临时共振又传来一种很清晰的情绪。
危险。
不是语言，也不像绑定。
只是一个方向。
主峰东侧。
下一秒，墓谷所有红色识别灯同时熄灭。
黑暗压下来。
七站起身。
她颈侧蓝链纹一根根亮起。
“它来了。”
“雪豹？”
“不是。”
风雪之外，一道沉重的摩擦声沿山坡移动。
比雪豹大得多。
幼崽开始发抖。
萧凌脑海里再次闪过那段幼兽视角。
黑色巨蛇。
腐蚀性的伤口。
银白铠甲高高站在远处。
这一次，他还听见一句此前没有出现过的声音。
女人。
很冷。
像隔着无数层机械传来。
“第七迭代体，继续观测。”
七猛地抬头。
“你听见了吗？”
萧凌看着她。
“它叫你第七迭代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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