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第一个发热的人
【萧纪元24年·迪特斯城】
第一个学生倒下时,训练课已经结束了七分钟。
不是在甲里。
是在门口穿鞋。
十五岁的男孩弯腰系到第二个鞋带,突然一头撞在地上。
额头滚烫。
皮肤下面却浮出一层冰蓝色灵纹。
萧凌冲过去的同时,莫蕾偌已经拉下总断能。
六台训练甲一起熄灭。
“叫疗愈师。”
“已经叫了。”
男孩睁着眼。
瞳孔却对不上焦。
嘴里重复一句话。
“太吵了。”
工作室明明很安静。
所有设备都停了。
“什么吵?”萧凌问。
男孩抓住他的袖子。
“里面。”
他指自己的胸口。
下一秒,灵能从皮肤下猛地外泄。
桌上的金属零件同时震动。
灰崽低吼。
萧凌本能地按住男孩肩膀。
那股紊乱灵能碰到他掌心,像一把细砂钻进旧伤。
右耳虽然听不见,耳后却开始疼。
历希明说过,失聪不代表那条灵能感知通路不存在。
只是坏了。
坏掉的地方有时更容易被杂波撞到。
“别硬压。”莫蕾偌喊。
萧凌松手。
男孩的灵纹立刻又亮。
进退都不对。
他看见墙边的艾克弦。
不是最好的那把。
教学用。
第三弦有些旧。
萧凌拿起来,没有弹旋律。
只拨一个低音。
一下。
男孩胸口的灵纹顿了顿。
第二下。
没有消失。
只是泄漏频率慢了一点。
莫蕾偌立刻看懂。
“你在对齐他的呼吸?”
“不是呼吸。”
“那是什么?”
“灵能脉冲。”
他又拨一次。
每一次都间隔不同。
不是音乐。
更像敲门。
敲到某个节拍时,男孩抓袖子的手终于松了一点。
疗愈师赶到前,萧凌一共拨了四十七次。
左手指腹旧茧裂开。
血沾在弦上。
右耳后疼得像有人把钝针拧进去。
疗愈师给男孩注入稳定剂。
检测结果出来很快。
不是普通高热。
也不是能源中毒。
“全身灵能同步失调。”
“原因呢?”艾莉问。
“未知。”
“传染?”
“目前不能确认。”
“那为什么城市通知说聚集病例?”
疗愈师看了她一眼。
“东区三个学校,两个工厂,一个灵兽训练场,十九个人同类症状。”
“共同能源?”
“没有。”
“共同食物?”
“没有。”
“共同课程?”
“没有。”
艾莉没有再问。
她拿出裁决笔,开始记时间。
发病前最后活动。
接触人员。
设备编号。
灵能属性。
所有人都在看病人时,她先把事情变成能追的东西。
男孩被送走。
他母亲赶到工作室门口。
第一句话是:“是不是又是你们机器?”
莫蕾偌脸一下白了。
她可以和工程师吵。
可以和安全署吵。
却没法对一个刚看见孩子被抬上车的人说“不是我”。
萧凌走过去。
“目前不知道。”
“上次也说不知道!”
“上次查清了。”
“这次呢?”
“会查。”
女人哭着推了他一下。
萧凌右膝没站稳,撞到门框。
灰崽往前一步。
他立刻抬手。
“别。”
狼停住。
女人也停住。
她看见萧凌耳侧旧伤,又看见他指腹的血。
愤怒没有消失。
只是突然找不到该往哪里落。
“我儿子会死吗?”
萧凌说:“我不知道。”
艾莉从后面走来。
她没有说“不会”。
只递出疗愈院的接收编号。
“现在人已经进入隔离观察。今晚所有新增费用先从机构责任预备金走。”
莫蕾偌回头。
“我们哪有责任预备金?”
艾莉没看她。
“昨天刚分出来。”
“多少?”
“八百。”
“八百够什么?”
“不够。”
她对家长说:“不够的部分,我正在申请公共异常事件垫付。”
女人攥着编号。
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说:“我要结果。”
艾莉点头。
“应该。”
门关上后,莫蕾偌问:“八百真给?”
“给。”
“如果不是我们责任呢?”
“等查清再追偿。”
“我们现在账户刚解一半。”
“孩子已经躺医院了。”
莫蕾偌不说话。
她走回那台刚熄灭的训练甲边。
把事故记录器完整拆下来。
一颗螺丝都没有省。
当天晚上,财产保全解除。
米乐金融四十六万三千追加债务计算被暂时排除。
被冻结的钱重新能动。
账面第一件发生的事,不是轻松。
是八百责任预备金划走。
第二件是裁决保证金仍然冻结。
第三件是二十七名学员里,十八人发来暂停课程申请。
工作室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
城里又下雨。
艾莉把账本摊开。
“先停课。”
莫蕾偌咬牙。
“又停?”
“全城高负荷灵能课程都停。”
“我们可以只上理论。”
“学生现在怕的不是课程形式。”
“那我们什么都不做?”
萧凌看着那把沾血的艾克弦。
“做一件。”
“什么?”
“把刚才那四十七次拨弦记下来。”
莫蕾偌抬头。
“你想拿它治病?”
“我没说治。”
“那是什么?”
“让失控慢一点。”
艾莉马上说:“写清楚这句话。”
萧凌看她。
“有区别?”
“很大。”
她拉过一张空白纸。
【辅助稳定,不构成治疗。】
【出现高热、意识障碍、异常灵纹,优先送疗愈机构。】
【禁止以音律替代药物、疗愈术或隔离措施。】
莫蕾偌看她写。
“你连这个都要管?”
“越是可能有用的东西,越要先说它不能做什么。”
萧凌想到克斯雪山的共息记录。
想到那些被删掉的句子。
萧凌把艾莉刚写下的三条禁用条件又看了一遍。
克斯雪山那份删改记录也在桌角,几行被抹去的字还留着浅痕。
他把“禁止替代疗愈”那一条重新描粗,没有再删。
他们通宵复盘四十七次拨弦。
真正有效的不是固定频率。
是根据患者灵能脉冲变化,不断微调。
这意味着不能录一段声音给所有人听。
需要有人现场判断。
莫蕾偌用旧训练甲传感器改出一只腕带。
能把灵能脉冲转成简单波形。
艾莉负责把每一次测试条件、停止标准和不良反应写清楚。
萧凌负责弹。
三个人第一次做同一件事。
不是为了赚钱。
也不是为了查身世。
凌晨四点,第二名患者送到附近疗愈站。
一名工厂维修员。
费型。
高热。
意识清楚。
在疗愈师现场监督下,萧凌试了十二分钟。
波形从完全散乱变成可识别周期。
体温没有下降。
病也没有好。
但灵能泄漏量少了约三成。
疗愈师说:“继续。”
萧凌又弹五分钟。
右耳后突然一热。
血从耳道流出来。
他没听见。
艾莉先看见。
“停。”
“再两分钟。”
“停。”
“波形快稳了。”
艾莉直接把他的手按在弦上。
声音断了。
患者的波形又乱了一点。
疗愈师接手稳定术。
萧凌抬头。
“你干什么?”
“执行停止标准。”
“我还能——”
艾莉把刚才他自己签过的测试规则翻到面前。
【操作者出现出血、失衡、感知异常,立即停止。】
下面是萧凌的签名。
他第一次觉得合同很烦。
尤其当合同真的有用。
右耳伤再次加重。
疗愈师检查后给出结果:未来至少六周禁止通过颅骨共振进行高负荷音律校准。
“那我怎么弹?”
“手能弹。”
“我需要听波形。”
“用眼睛。”
莫蕾偌把腕带推到他面前。
“我给你做显示。”
萧凌看她。
“来得及?”
“你再流一次血就来得及给你做棺材。”
艾莉在旁边说:“这句我同意。”
天亮前,城市新增病例达到五十三人。
公共频道第一次给这种异常起了临时名字。
【灵能瘟热。】
不是正式病名。
却像所有恐惧一样,很快传遍街头。
工作室门外没人来上课。
却有人留下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把坏掉的教学艾克弦。
还有一张纸。
【我妹妹在东区疗愈院。听说你们能让她安静一点。能不能修好这把琴?我没钱。】
莫蕾偌拿起琴。
琴桥裂了。
弦只剩两根。
她看向账本。
艾莉也看。
账上刚解冻的钱,扣掉房租、保证金和责任金,已经不多。
“修吗?”莫蕾偌问。
萧凌说:“修。”
艾莉把账本翻到研发支出。
停了一秒。
没有反对。
她只在旁边写了一行。
【公益稳定器材:第一件。】
然后把页角折了起来。
中午,灰崽突然从门口站起。
它朝城市北边低吼。
不是对人。
是对很远的东西。
莫蕾偌的临时监测屏也在同一刻跳出一条异常峰值。
数值超过普通人类灵能者。
继续上升。
超过训练机甲。
还在上升。
最后整块屏幕变红。
信号源正在移动。
从北部荒原,朝城市外围靠近。
艾莉看着坐标。
“病例最早出现的方向,也是北边。”
萧凌问:“多大?”
莫蕾偌没有回答。
她把地图缩小了一次。
又缩小一次。
红点仍然很大。
“如果监测没坏。”
“呢?”
“这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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