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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OK 01 · 中文正式原版 · R6.3.1

三界三

第六十八章 被暂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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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被暂停的人 【萧纪元26年初·奥斯特瓦尔德议会】 艾莉收到第二份处分时,第一份还没过十二小时。 这次不是暂停权限。 是关系申报。 表格只有两页。 最后一栏写着: 【是否与调查对象萧凌存在超出专业委托的私人关系?】 可以选。 是。 否。 拒绝回答。 艾莉看了很久。 选了第四种。 她在旁边写: 【问题定义不完整。】 秘书盯着那行字。 “没有第四种。” “现在有了。” “系统不会接受。” “那就让系统退回。” “退回会记一次不配合。” “记。” 秘书叹气。 “你这样会把三十日暂停变成永久复核。” 艾莉把表格合上。 “如果一个裁决者必须先把自己的人际关系修剪成系统喜欢的形状,才能证明中立,那中立本身就有问题。” “这句话别在听证会上说。” “为什么?” “他们会让你写三页解释。” 艾莉终于笑了一下。 秘书把退回章盖下去以后,艾莉没有马上离开。 她的裁决牌被要求暂时交回。 不是没收。 文件上写的是“封存待复核”。 区别很文明。 效果差不多。 那块用了多年的凤凰纹金属牌从她指间离开时,没有任何光。 工作人员把它放进透明袋,贴封条,再放进编号抽屉。 艾莉看着抽屉合上。 “我要收据。”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裁决牌也要?” “属于我保管的物品被你们拿走,当然要。” “系统里有记录。” “纸的。” “为什么?” “系统今天已经告诉我,没有第四个选项。” 工作人员看了她两秒。 最后开了纸质收据。 艾莉把它折成四折,塞进账本。 她没有生气。 至少脸上没有。 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下一间办公室。 门口电子墙正在重新分配她手里的案件。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从她名下划走。 灵能工伤复核。 跨域寄养纠纷。 北区三十七码头工资冻结案。 还有一个她跟了七个月的疗愈师执照申诉。 系统每转走一件,就弹一句: 【工作连续性已保障。】 像在安慰她。 艾莉看着那句“已保障”,忽然想起昨天在叶会普通窗口排队时,前面一个老人因为不会填数字身份表,在同一栏被退回五次。 电子墙上“工作连续性已保障”还亮着。 她名下的四个案号已经一个个滑到了别人名字后面。 负责交接的年轻裁决者站在旁边,不太敢看她。 “艾莉前辈。” “别叫前辈,先核材料。” “我怕有遗漏。” “所以现在问。” 她把四个纸夹依次打开。 哪一份证词不能公开。 哪个当事人只肯下午接电话。 哪家疗愈机构喜欢用“设备维护”拖延回函。 哪些附件虽然合法取得,但如果直接放进庭审会暴露证人的住址。 她一条条说。 说到第三份时,年轻裁决者忍不住问: “你不想申诉暂停决定吗?” “想。” “那你还这么认真交接?” 艾莉看他。 “我申诉的是我的处分。” “案件不是我的私产。” 年轻人没再说话。 半小时后,最后一份交接签完。 艾莉失去的不只是一个权限图标。 从这天开始,有些人会继续被帮助,但不再由她帮助。 这算不上悲剧。 可她还是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两分钟。 重明鸟契约纹在袖口下轻轻热了一下。 没有显形。 像某种很克制的安慰。 她把手压在腕内。 “没事。”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多余。 终端提示又亮起。 【高阶复核候选积分:暂停累计。】 她今年已经攒到九成。 按照原计划,再做完两件跨域案,就能参加下一轮高阶复核。 现在进度条变成灰色。 没有清零。 只是停在那里。 九成的进度条停成灰色,右侧还保留着原来的数字。 艾莉盯了两秒。 把页面关掉。 艾莉关掉页面。 她去一楼自动柜买午饭。 余额扣掉十三艾尔达币。 饭盒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 她拍了两次机器侧板才掉下来。 一个暂停高阶裁决权限的人,午饭仍然只能自己拍机器。 这件事让她心情好了一点。 她端着饭走开时,心口那股绷着的劲反而松了一点。 她端着饭回到公共区。 父亲还没来。 先来的是一封工作室的普通代理授权回执。 昨天她帮叶会拆分出的学生学费、员工工资和公益疗愈账户已经被监管端确认独立。 备注栏写: 【后续仅允许普通代理人提交材料。】 她现在正好只是普通代理人。 艾莉看着那行字,第一次觉得降级也有一点实用价值。 她把确认页转给赛琳娜。 赛琳娜回: 【收到。顶层灯还亮。】 没有谢谢。 很像她。 萧凌的消息排在下面。 只有一张照片。 灰崽趴在工作室门口,右边靠着萧凌的腿,左边是一袋没拆封的药。 照片角落能看见他的膝盖支具。 绑得很丑。 艾莉放大看了一眼。 回复: 【绑反了。】 过了十秒。 【哪边?】 【全部。】 又过了半分钟。 【灰崽绑的。】 艾莉看着屏幕。 【它没手。】 【所以绑不好。】 她终于笑了一下。 只笑了一秒。 因为下一条系统通知跳出来。 【关系申报补正催告。】 【请说明与调查对象萧凌是否存在共同财务、共同居所、医疗代理、契约生命共同照护等持续性关系。】 问题比上一版更具体。 也更像把生活拆成证据。 艾莉没有马上填写。 她先点开“医疗代理”。 里面已经有她在矿区替萧凌签急救风险知情、在叶会替他申请耳伤转诊、在十九号相关证据保全里标记他听力限制的记录。 每一条都是真的。 共同财务下面,则有她替工作室追回的款项、共同购买的应急耗材、还有萧凌欠她没报销的两笔交通费。 金额小得可笑。 系统却很认真。 她把光标停在“持续现实关联”几个字上。 医疗代理、交通费、应急耗材,一条都没消失。 艾莉没有再往下翻。 她直接把光标移到补正栏。 她在补正栏写: 【存在持续现实关联。】 没有写爱情。 也没有否认。 系统立刻弹出黄色警告。 【建议主动回避相关裁决。】 艾莉点了“已知悉”。 她没有点击“全部回避”。 因为全部回避也意味着以后任何涉及萧凌的程序,都只能交给别人决定。 她不相信自己永远最正确。 也不打算假装任何别人都比她安全。 她要的是可被审查。 不是自动消失。 饭已经凉了。 她还是吃完。 父亲真正开口以前,艾莉还被叫进了一间临时听证室。 里面只有三个人。 一名纪律官。 一名凤凰体系法务。 一名她不认识的安全观察员。 桌上没有审判锤。 只有一台自动录音机。 灯很白。 纪律官说:“这是事实核对,不是正式处分听证。” 艾莉坐下。 “所以我可以离开?” “原则上可以。” “那我先确认,离开是否构成不配合。” 纪律官停了一下。 “会被记录。” “那就不是原则上可以。” 安全观察员抬头看她。 法务咳了一声。 “进入问题。” 第一题,叶会内乱当晚是否使用已冻结高阶权限。 “没有。” 第二题,是否指导他人规避资产冻结。 “没有规避。使用普通代理程序申请工资、学费和公益疗愈资金独立。” “结果等同于部分资产脱离冻结。” “合法拆分不叫规避。” 第三题,是否与萧凌存在会影响判断的私人关系。 艾莉看向纪律官。 “这个问题和外面表格一样不完整。” “请回答。” “会影响。” 三个人都停了一下。 纪律官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答。 “你的意思是承认不够中立?” “我的意思是,人际关系会影响判断。” “包括你?” “包括所有人。” “裁决者受过训练。” “训练是让我们识别影响,不是让影响不存在。” 安全观察员第一次开口。 “如果你知道自己受影响,为什么不申请永久回避萧凌相关事务?” 艾莉反问:“全部?” “全部。” “包括他被非法拘禁时?” “可以由其他裁决者处理。” “包括其他裁决者本身来自同一权限链时?” “你在假设系统性风险。” “B7、白羽、凤凰身份裁断已经出现同源接口,我不是假设。” 房间安静。 录音机的小红灯一直亮。 艾莉知道自己每说一句,未来复核都会更麻烦。 她还是说完。 纪律官把笔放下。 “你是在质疑凤凰体系。” “我在质疑一个具体接口来源。” “外界会听成前者。” “那是外界的工作。” “你不在乎名誉?” 艾莉想了想。 “在乎。” “那为什么?” “因为在乎不等于拿它换答案。” 安全观察员盯了她几秒。 然后问最后一题。 “海底十九号,你是否准备介入?” 艾莉没有答。 “这是事实核对?” “安全评估。” “那请先说明,你们为什么知道我会接触十九号。” 没人回答。 她又问: “是叶会泄露?” 没有。 “皇家?” 没有。 “还是十九号本身向议会报备?” 安全观察员的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艾莉看见了。 答案不完整。 但够了。 十九号不是议会不知道的黑箱。 它至少曾经和议会某个系统互相承认。 纪律官结束录音。 “今天到这里。” 艾莉起身。 安全观察员忽然说:“有些门被封存,是因为开过。” 艾莉回头。 “也可能因为开门的人不想别人看见里面。” 对方没再说话。 她走出听证室时,裁决牌封存收据还在账本里。 新多出来的,是一条没有写进任何表格的判断: 十九号和议会之间,不只是‘曾经调查过’那么简单。 这条判断没有证据到可以提交。 所以她没有发给萧凌。 只在私人纸页上写了七个字: 【他们知道门会开。】 然后折角。 她本来可以直接去找父亲。 却先去了议会地下档案终端。 停权以后,高阶索引全是灰的。 她只能用公众查询层。 十九号这个词搜不到。 她换了三个更笨的词。 【内海移动许可。】 【跨域资产九节点。】 【裁决者返回状态。】 前两个没有结果。 第三个跳出一份十一年前的公开预算。 项目名称被涂黑。 金额没有。 【特别任务后长期康复补助:7人。】 【家属抚恤:2人。】 【职业资格永久转置:1人。】 只有数字。 没有名字。 艾莉盯着“七人”看了很久。 父亲刚才说“进去的人没有完整回来”。 公开预算至少证明,很多年前议会就为某种特别任务支付过长期康复。 它不证明那就是十九号。 但它证明这类代价并非传闻。 艾莉没有截屏。 公众终端的查询记录会保留。 她只是把预算文号写在纸上。 旁边注明: 【仅相关,不作结论。】 写完后,她把“不作结论”四个字又描了一遍。 越想往十九号上套的线索,她越不肯替它补最后一步。 她又查职业资格永久转置。 页面弹出权限不足。 再查长期康复补助的药品采购。 能看。 其中有一项是神经认知稳定剂。 数量很少。 持续了六年。 艾莉把笔停住。 “没有完整回来”也许不只指身体。 她立刻把这个推测划掉一半。 没有证据。 不能把父亲一句模糊的话和一种药直接拼成真相。 可十九号的危险至少多了一种可能。 不是死亡。 是回来以后,仍然需要很多年才能重新成为自己。 她把纸折起来。 走出地下档案区时,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没有裁决牌。 胸口那块位置空着。 她看着玻璃门上的倒影,又想起父亲说“别碰十九号”时那一下停顿。 那张持续六年的药品采购记录折在账本里,纸角顶着掌心。 这不会让她自动听话。 只是让“要不要去”从一次职业冒险,变成一笔更清楚的账。 终端上,萧凌又发来一条消息: 【灰崽闻到莫蕾偌留下的海盐味。她应该碰过十九号相关设备。】 艾莉回复: 【别让她一个人决定。】 想了想,删掉。 重新写: 【让她知道谁有权按停。】 这两句话不一样。 第一句是在替莫蕾偌做主。 第二句是在给她一条外置拉环。 艾莉不知道莫蕾偌是否会喜欢。 大概率不会。 她把“谁有权按停”那句保留下来,没有再改。 她把那张纸夹进账本最里面。 纸很薄。 却让账本比早上重了一点。 不是重量真的变了。 只是从这一刻起,她去十九号不再只是因为萧凌在那里、蓝灵晶石在那里,或者议会不许她去。 那里还有一些已经回来却没能完整回到生活里的人。 她至少要弄清,他们当年到底被什么拿走了一部分。 听证区出口还有一道普通安检门。 艾莉以前走高阶通道,不需要排队。 现在她排在七码头工会代表和一个抱着证据箱的年轻人后面。 前面机器坏了,所有人等了九分钟。 没有谁认识她。 她也没报名字。 年轻人的箱子太重,换手时差点掉。 艾莉帮他托了一下。 对方说谢谢。 她说不用。 九分钟以后,门修好。 每个人把自己的东西重新拿起来,继续往前。 前面的工会代表还在重新装证据袋,后面的学生踩着坏掉的滑板轮。 艾莉把自己的文件抱紧,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往前。 九分钟里没人认出她,也没人因为她停权少等一分钟。 门修好后,她和其他人一起重新过检。 轮到她时,机器照样要求把金属物件逐件拿出来。 她把这一点也写进账本边角: 【高阶通道不是默认通道。每季至少走一次公众流程。】 这条记在账本边角。 她把纸页压平。 然后继续往前。 走廊尽头有人叫她以前的职务。 艾莉没有回头。 不是赌气。 那块牌今天已经交了。 她想先习惯一件事:就算没人用职务称呼她,她做过的决定、欠下的责任、想保护的人,也不会跟着一起被封进抽屉。 她合上账本时又看见那张裁决牌封存收据。 纸边已经被手指磨得有点软。 以前她总觉得权限是一种能力。 今天才更像一件借来的工具。 工具被收走以后,人还得自己判断。 判断错了,也不能把责任推给权限不足。 她把收据重新夹好。 如果十九号真的会把人变成编号,她至少要先记住一件最简单的事:进去之前,她叫艾莉,不叫证人七号,也不叫凤凰权限持有人。 走廊尽头,父亲在等她。 手里没有文件。 这通常比拿文件更麻烦。 “昨晚你没回家。” “叶会出事。” “你权限已经停了。” “所以我没用权限。” “你用了普通代理程序。” “普通代理也是合法程序。” 父亲看着她。 “你总能找到一条没被堵上的路。” “裁决者的工作就是找路。” “我不是在夸你。” “听出来了。” 两人走到凤凰长廊。 父亲忽然停下。 “从今天开始,别碰海底十九号。” 艾莉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议会早就知道。” “知道多少?” “够多。” “那为什么没人查?” “因为查过。” “结果?” “进去的人没有完整回来。” “死了?” “有些死了。” “其他?” 父亲没有回答。 艾莉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是‘完整回来’。” “我说错了。” “你很少说错。” “人老了。” “你也很少拿年纪当借口。” 父亲揉了揉眉心。 “艾莉。” “嗯。” “有些地方不是靠规则能解决。” “所以更需要规则。” “海底十九号的通行不是普通航线。” “是什么?” “移动许可。” 艾莉没听懂。 父亲打开一份旧海图。 十九号线没有终点。 只有九个潮汐节点。 每一次开放,路线都会根据海底灵能流重新排列。 入口固定在安塔利斯内海。 出口却从不固定。 这正好印证菲塞尔说的:基地会移动。 “下一次窗口九天后?” 父亲看她。 “你已经知道了。” “现在是八天十一个小时。” “别去。” “理由。” “你的裁决资格暂停。” “这不是理由。” “十九号通行需要三界裁决者确认跨域资产与灵兽契约是否合法。” “所以你们以前派过裁决者。” 父亲沉默。 “谁?” “名单封存。” “回来了吗?” 还是沉默。 艾莉看懂了。 她拿起海图。 父亲按住。 “你没有权限复制。” “我不复制。” “那你干什么?” “记。” 她低头看了二十秒。 把海图放回去。 父亲问:“记住了?” “九个节点。” “你小时候背法条也没这么快。” “法条不会跑。” 终端在这时震动。 萧凌发来的离线消息。 只有两句。 【菲塞尔确认:十九号入口在安塔利斯内海。】 【下一窗口九天后。】 艾莉回了一句: 【议会确认。路线是移动的。】 想了想,又加: 【我的跨域裁决权限仍被冻结。】 萧凌很快回复。 【那你别去。】 艾莉看着屏幕。 父亲问:“他说什么?” “让我别去。” “难得他有一句我赞成。” 艾莉把终端收起来。 “所以我更想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让我去。” 父亲闭上眼。 “你这个性格到底像谁。” “你刚说像母亲。” “现在后悔说了。” 艾莉转身准备走。 父亲最后叫住她。 “如果你一定要碰十九号,有一个办法。” 她停下。 “什么?” “不是以裁决者身份。” “那以什么?” “证人。” “谁的证人?” 父亲看向窗外。 内海方向,冬季云层很低。 “蓝灵晶石失窃案的证人。” “代价呢?” “你一旦以证人身份进入,就必须正式回避蓝灵晶石相关裁决。” “多久?” “直到案件结束。” “可能几年。” “也可能一辈子。” 艾莉没有立刻回答。 凤凰裁决者是她花了很多年才拿到的位置。 十九号只有一次窗口。 她低头,把刚才那张关系申报表最后一页折了一个角。 然后问: “证人申请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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