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潮门
【萧纪元26年·安塔利斯内海】
第三艘深压艇在第四分钟失去了左侧推进器。
没有爆炸。
先是一声闷响。
然后整艘艇突然向右翻。
萧凌的肩膀撞在舱壁上，安全带勒进胸口。
灰崽从固定架里滑出去半米，又被固定扣带拽住。
警报同时变红。
【左推进器失压。】
【航向偏移十一度。】
【距离第三节点：四百六十米。】
“拉回来！”
皇家艇长吼了一声。
副驾驶把幽雾推进量推到上限。
没有反应。
深压艇还在偏。
窗外不是正常的海。
第三节点附近的水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圈。
细小气泡沿着同一个方向旋转，形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黑色漏斗。
只要偏进去几十米，他们就不会到第四个节点。
会被甩去哪里，没人知道。
莫蕾偌已经解开上半身安全带。
“左推进不是坏。”
“那是什么？”赛琳娜问。
“能量相位被潮门吃掉了。”
“说人话。”
“它还在转，但推力不在这里。”
艇长骂了一句。
“能修吗？”
“要换能源。”
“幽雾储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三。”
“不是不够，是属性不对。”
莫蕾偌把应急能源箱拖出来。
里面有青晶灵矿。
她看萧凌。
“需要转。”
萧凌知道她的意思。
青晶灵矿转成幽雾瓦斯推进能。
可以。
但不可能没有损耗。
“多少？”
“理论损耗十八到二十二。”
“实际？”
“这种地方我不说理论。”
她把转换阀接上。
“按二十五算。”
萧凌把手按在艾克弦的便携校准端上。
右耳一点声音都没有。
左耳里全是警报。
他没有演奏。
只是用最低限度的音律校准转换频率。
历希明说过，不能再做高负荷颅骨共振。
他现在做的只是把三种能源的边界压到不互相撞。
三秒。
五秒。
右耳后面开始发热。
他立刻松手。
“够了。”
莫蕾偌看了一眼参数。
“二十三点七。”
二十三点七的能源，就这样没了。
没有光。
没有奇迹。
只变成转换箱底部一层灰白废晶。
新的幽雾灌进左推进器。
深压艇猛地一震。
航向开始回正。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第三节点像一枚埋在海里的巨大透明环，从黑暗中显出来。
环上没有灯。
只有九道很浅的刻痕。
他们穿过去时，所有电子屏幕同时黑了半秒。
再亮。
【第三节点通过。】
舱里没人欢呼。
艇长看燃料。
“为了过一个门，烧了四分之一备用矿。”
莫蕾偌说：“后面还有六个。”
“谢谢提醒。”
“客气。”
第一艘艇没这么幸运。
到第五节点时，它的尾舱裂了。
裂缝最初只有一根头发宽。
深海压力把它变成一条白线。
三秒后，尾舱进水。
皇家护卫军没有等命令。
两名工程兵直接切断尾舱。
整段推进模块被抛进海里。
艇里的人活了。
艇走不了了。
指挥频道里传来艇长的声音。
“人员二十一，全部转移。弃艇。”
赛琳娜问：“能拖？”
“不能。”
“自毁核心。”
“明白。”
那艘深压艇停在第五节点外。
像一条被折断尾巴的鱼。
最后一名士兵进入转移舱后，艇长把识别牌从控制台上拔下来。
他看了自己待了九年的艇一眼。
按下熔断。
不是爆炸。
核心灯一盏盏灭掉。
皇家编号从舰队系统里消失。
一艘价值足够买下萧凌整家公司几十次的船，四十秒内变成海底废铁。
他们没有停。
窗口还剩六分十二秒。
第七节点开始下沉。
不是艇下沉。
是整个节点往下。
机械盘上的指针不断掉。
七百米。
九百米。
一千一。
压力警报开始响。
艾莉把手按在见证槽上。
那根赤金羽毛固定在透明护盒里。
她手腕上的凤凰纹持续发亮。
不是很亮。
每亮一次，她的脸色就白一点。
萧凌看见。
“还能撑多久？”
“十一分钟四十秒。”
“我问你。”
“也是。”
“艾莉。”
“别浪费我看嘴型的时间。”
萧凌闭嘴。
灰崽把头靠到他腿边。
它的鼻尖停在萧凌已经肿起的右膝边，低低呜了一声。
萧凌这才低头看了一眼。
他把腿往后收了一点。
没有用灵能压。
痛就痛着。
第八节点出现在海床裂谷里。
第四艘深压艇被卡住了十二秒。
十二秒让总窗口只剩一分零九秒。
“九节点在哪？”艇长喊。
莫蕾偌盯着机械盘。
“在动。”
“往哪？”
“正下。”
“下面是岩层！”
“那就撞岩层。”
“你说什么？”
“撞！”
第一艘主艇先下去了。
艇首距离海床十米时，岩石表面忽然塌出一个圆形黑洞。
不是洞。
是水面。
一片竖在海里的水面。
第九节点。
内部应答灯同时亮起。
【莫蕾偌权限：接受。】
【克斯实验幼体生体标识：接受。】
【活体见证：接受。】
【原始取钥人：接受。】
【外部武装：超额。】
最后一行变红。
皇家护卫军所有人都看见了。
“什么意思？”艇长问。
艾莉说：“它不让这么多人进。”
“上限多少？”
“没写。”
赛琳娜按开舰队频道。
“第一、二组先停。”
“窗口四十八秒。”皇家指挥官说。
“停。”
“赛琳娜——”
“我说停。”
她转头看萧凌。
“你们进去。”
“你呢？”
“我跟。”
“叶会技术队？”
“第一队跟我。第二队留在门外做中继。”
皇家指挥官的声音发冷。
“我们不是送你们到这里然后看着。”
艾莉开口。
“外部武装超额，不等于皇家身份被拒绝。”
“你有办法？”
“拆武器识别。”
“在四十秒里？”
莫蕾偌已经扑到面板前。
“不是拆武器。”
“那是什么？”
“把武器权限全部锁死。”
“进去以后呢？”
“进去以后再开。”
“谁开？”
莫蕾偌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
“我。”
萧凌说：“不行。”
她没回头。
“为什么？”
“十九号正在等你的权限。”
“所以呢？”
“所以不能把全队武器总钥交给你。”
莫蕾偌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艾莉从证物袋里取出那枚黑色根钥。
“交给我。”
莫蕾偌看她。
艾莉说：“进去以后，我和你同时开。”
“延迟至少七秒。”
“那就七秒。”
“七秒能死人。”
“一个人拿全权限，也能死更多。”
莫蕾偌盯着她两秒。
“好。”
她修改授权。
皇家艇上的武器标识一盏盏灰掉。
【外部武装：合规。】
二十七秒。
三艘仍可移动的深压艇同时冲向第九节点。
被弃的那艘留在后面。
第五节点的黑暗中，它最后一盏定位灯彻底灭了。
穿过第九节点时，萧凌以为会失重。
没有。
他只觉得耳膜被一只手按住。
右耳本来就听不见。
左耳也失声了一秒。
然后整个世界翻了过来。
海水不再向下压。
而是沿着艇身向上流。
艇窗外，成千上万条蓝白色细线从深海里升起。
像一场倒着下的雨。
机械盘全部碎裂。
不是烧坏。
是铜片同时裂成两半。
一次性路线。
用完了。
艇长低声说：“回不去了。”
艾莉看着碎掉的盘。
“不是永远。”
“下一次窗口呢？”
没人知道。
旧资料只写了入口周期。
没写出口。
这就是十九号吞掉人的方式之一。
不是把人杀在门口。
是让回家的路过期。
三艘艇继续下沉。
或者说，继续往那个已经不能用上下描述的方向行驶。
十几秒后，黑暗里出现第一根钢梁。
很粗。
上面长满白色海生物。
再往前，是第二根。
第三根。
越来越多。
它们像某种巨大动物沉在海底的肋骨。
灯光扫过，才看清那不是骨头。
是一座基地。
或者一座被拆开又重新拼起来的城市。
它没有固定在海床。
六个巨大浮力环把主体托在深水层。
底部拖着长达数百米的配重链。
整个十九号正随着深海灵能流缓慢移动。
那些被旧图刮掉的水深没有意义。
因为它根本不在一个地方。
最外侧船坞已经打开。
没有炮火。
没有警告。
两排引导灯依次亮起。
像有人深夜把家门打开。
皇家艇长没有立刻进。
“热源。”
叶会技术员把图放大。
船坞上方吊着一个巨大人形轮廓。
二十多米高。
银灰装甲。
胸口雕着张开的狼翼。
右臂旁固定着一柄比民用货车还长的兽牙形巨刃。
莫蕾偌第一次没有立刻评价结构。
她只是看。
很久。
“苍狼巨甲。”赛琳娜说。
“你见过？”萧凌问。
“只见过名字。”
巨甲没有启动。
驾驶舱也是黑的。
它只是被吊在那里。
像一头闭着眼的狼。
深压艇进入船坞的最后一刻，后方突然亮起白光。
中继频道里有人喊：
“潮门在关！”
第二支叶会技术队还在第九节点外。
皇家外环艇也没进来。
赛琳娜抓起通信器。
“把中继浮标推进来！”
“来不及！”
“那就弃浮标！”
“中继断了你们——”
声音没说完。
频道变成噪声。
然后彻底安静。
第九节点合拢。
海水恢复正常。
他们身后只剩完整的黑暗。
地面基地、议会、皇室，全部从通信里消失。
三艘深压艇。
九十七个人。
一座会移动的海底武器库。
还有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打开的回程路。
船坞闸门开始关闭。
银灰色苍狼巨甲的胸口，在最后一束外海光消失前，亮了一点。
不是启动灯。
是一行很小的蓝字。
【访客已到。】
紧接着，基地内部广播响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
“进来吧。”
停了一秒。
“我没有打算让你们在门口死。”
萧凌抬起头。
广播又说：
“至少不是全部。”
萧凌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潮门。
“他把我们留下来，到底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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