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提前二十七分钟的人
【萧纪元26年·安塔利斯】
列车门还没完全打开，四名议会安全员已经站在月台上。
不是来接人。
是来收终端。
最前面的女人举起一张纸。
【临时国家安全审查令。】
【对象：萧凌。】
【关联对象：艾莉。】
【执行范围：通讯、移动、证物接触、婚姻补登记前置复核。】
萧凌看不见她说了什么。
双耳仍然没有声音。
艾莉把字幕终端举到他面前。
【他们说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能单独离开彼此视线，也不能碰未登记证物。】
萧凌低头写：
【婚姻补登记也管？】
艾莉看了一眼安全员。
“他们现在什么都想管。”
安全员伸手。
“终端。”
艾莉没交。
“先给我法律依据。”
“紧急安全条例第十七条。”
“第十七条只能冻结跨域行动，不能冻结既有婚姻的民事补录。”
“新增解释令今早生效。”
“几点？”
安全员报了时间。
艾莉看终端。
刚好在那封“现有配偶关系补登记国家安全评估”发出后的三分钟。
事情不是有人提前知道那么简单。
有人在那二十七分钟里，先把路修好了。
萧凌的医疗板车被推下列车。
灰崽紧贴在车边。
右前爪包着新绷带，走路仍然略偏。
一名安全员下意识离它远了半步。
灰崽看见了。
没有露牙。
只是把头抬得更高。
艾莉终于交出主终端，却保留了纸质笔记。
安全员说：“纸也属于记录介质。”
“那你先证明纸会远程传输。”
“艾莉女士。”
“我现在还不是罪犯。”
“你的裁决资格正在审查。”
“正在，不是已经。”
安全员沉默两秒。
没拿纸。
从月台到听证楼只有十七分钟车程。
车窗全部变成磨砂。
萧凌看不见外面。
他把书写板放在膝上。
右膝肿得比离开镜湾时更明显，外固定带最上方已经压出一圈红痕。
艾莉伸手替他松了一格。
没有问疼不疼。
她知道答案。
萧凌写：
【二十七分钟。】
艾莉点头。
【不是卡伦？】
“现在没有证据。”
【时空？】
“也没有。”
她把那封邮件的离线打印件折开。
发送时间、创建时间、签发时间是三组不同数字。
发送时间提前二十七分钟。
创建时间却更早。
早了四十一分钟。
艾莉指给他看。
“它不是突然出现的。”
“有人更早建立了文件。”
萧凌写：
【我们那时还没说补登记。】
“对。”
车到听证楼时，答案已经在那里等他们。
不是一个人。
是一套系统。
听证室没有窗。
桌上摆着七个纸质档案盒。
第三个盒子封面写着：
【凤凰序列关系冲突预测模型。】
艾莉看见名字时，没有惊讶。
只是脸色变冷。
主持人是高层联络办公室的常任委员。
没有报姓名。
只报职务。
“该模型用于预测高权限裁决人员可能形成的利益冲突。”
艾莉问：“预测到什么程度？”
“职业、共同财产、长期同居、婚姻补登记、血亲代理、重大医疗授权。”
“也就是说，它会替人先判断什么时候补关系手续？”
“不会决定，只计算概率。”
“那为什么给我发的是‘现有配偶关系补登记国家安全评估’，不是‘可能补登记风险提示’？”
常任委员没有马上回答。
旁边的技术审查员打开记录。
屏幕上是一条时间轴。
四十一分钟前。
艾莉在列车上打开了关系申报表。
系统记录了打开行为。
随后读取了过去二十四个月里依法授权可交叉使用的数据。
共同出行次数。
紧急医疗代理次数。
共享地址停留时间。
互为重大风险告知人的次数。
联合债务处理记录。
蓝灵晶石案件回避声明。
以及最近三个月里，艾莉曾三次搜索跨区婚姻补登记费用。
萧凌抬头看她。
艾莉没看他。
只说：
“我是在算手续费。”
萧凌写：
【三次？】
“第一次页面卡了。”
【另外两次？】
“比较价格。”
听证桌对面有人咳了一声。
艾莉抬眼。
“你们继续。”
模型给出的补登记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三点七。
在他们真正写下“补登记”之前四十一分钟，系统已经自动生成安全评估草案。
十四分钟后，风险阈值越过红线。
文件自动签发。
所以提前二十七分钟。
技术审查员把生成日志翻到最底。
没有人工打开过那份草案。
文件在他们按下提交之前，已经被模型排进签发队列。
艾莉问：“谁批准自动签发？”
“制度批准。”
“我问人。”
“没有单一人工签署者。”
“那谁负责错？”
听证室安静了一下。
技术审查员低头翻日志。
权限栏列着十二个部门。
责任人一栏是空的。
萧凌写了一行字，递给艾莉。
【所以二十七分钟的问题，答案是没人？】
艾莉在下面补：
【答案是很多人一起做了一个不用任何人负责的东西。】
萧凌在纸上把“谁”划掉，改成了“哪套规则”。
可规则为什么一碰到“萧凌”就自动跳到最高风险，仍没有答案。
模型为什么在“萧凌”这个名字上使用最高风险阈值？
技术审查员调出规则。
【A-0级因果异常对象。】
【满足任一条件即自动升级：】
【一，被高阶跨域存在持续定位。】
【二，与历史重大秩序实验存在不明关联。】
【三，死亡可能造成跨域因果回弹。】
第三条让艾莉停住。
“谁写的？”
“旧规则。”
“哪一年？”
“无法确认。”
“来源？”
技术员翻到最下方。
只有一行。
【迁移自：旧白羽—凤凰联合异常体处置规范。】
B7。
白羽。
又回来了。
艾莉把“B7”和“白羽”圈在同一页。
旧案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个部门编号。
主持人把下一份文件推过来。
“根据现有风险，议会提出三项临时措施。”
第一。
萧凌不得离开安塔利斯核心城区。
第二。
所有跨域设备、古代证物、晶石相关物必须进入议会联合保管。
第三。
艾莉若继续办理与萧凌现有婚姻关系的跨区补登记，其高阶裁决资格即刻冻结，直至风险解除。
艾莉问：“解除条件？”
“未知。”
“那就是无限期。”
“可以这么理解。”
萧凌看她。
艾莉已经拿起笔。
主持人说：“你可以申请二十四小时考虑。”
“不需要。”
她在第三项旁边签了名。
不是同意撤销婚姻。
是确认知道后果，仍继续补登记申请。
凤凰执法序列在她手背上亮了一瞬。
随后灰下去。
这次不是三十天。
系统写的是：
【高阶权限冻结：无预定恢复日期。】
不可撤销的代价落在那枚民事印章之前。
他们甚至还没去买那两枚便宜戒指。
先丢了一部分职业未来。
萧凌写：
【你可以不签。】
艾莉看完，把纸推回去。
“我已经签了。”
【我不是让你证明什么。】
“我也不是在证明。”
她把账本从证物袋里拿出来。
审查员立刻说：“那本账本暂时不能带走。”
艾莉看他。
“私人财务账。”
“里面可能夹带案件记录。”
“你们可以复制案件页。”
“原件留存。”
艾莉手指停在账本折角上。
那是她两年来每次记重要事项都会折的小角。
她没有争到最后。
把账本放下。
“给我开收据。”
审查员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们拿我的东西，给收据。”
十分钟后，她拿到一张很正式的收据。
私人账本一册。
灰色封皮。
一百四十七页。
折角二十三处。
收据很轻。
她折了两次，塞进空掉的账本位。
高阶权限冻结通知在左袋，账本收据在右袋。
走路时，两张纸一起擦过外套内衬。
听证快结束时，主持人打开最后一个档案盒。
“还有一批需与你们确认归属的旧证物。”
照片一张张出现在屏幕上。
折针标记。
旧星标署金属片。
一段烧毁的白箱封条。
还有一枚很旧的硬币。
颜色发暗。
边缘不规则。
萧凌盯住照片。
胸口没有记忆。
脚踝也没有发热。
他只认出它。
六年前。
从养父家被抢走的那枚古硬币。
艾莉立刻问：“你们什么时候拿到的？”
“萧纪元20年冬，折针相关一次跨城查缉。”
“为什么没有返还？”
“被列为A-0关联证物。”
“谁列的？”
“旧系统自动继承。”
又是系统。
萧凌写：
【能拿回吗？】
主持人说：“现在不能。”
“何时可以？”艾莉问。
“对象安全等级解除，或对象死亡后进入遗产清点程序。”
听证室里没有人动。
这句话太具体。
艾莉缓慢抬头。
“你们为什么要在我面前强调死亡后的财物返还？”
主持人没有回答她。
而是翻到下一页。
那里是一份刚生成的文件。
【特别处置预告。】
理由是镜湾事件后，卡伦已能通过萧凌当前因果签名确认其所在时间线。
风险评估认为，长期收容无法保证不被跨域定位。
若未来二十四小时内无法提出可验证的隔离方案，案件将自动进入“终止性风险处置”审查。
萧凌看着“终止性”三个字。
他听不见屋里任何人的呼吸。
艾莉却听见了。
包括自己那一下变重的呼吸。
主持人说：
“明天上午九点，最终审查。”
艾莉问：
“如果通过，处置是什么？”
对方停了两秒。
“死亡。”
关联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