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空出来的床
【克斯冻窟试验区｜鹰斯尔幼年】
石砾把自己的名字从那张布上划掉了。
鹰斯尔抓住他的手。
“你画在这儿。”
“现在划掉。”
“为什么？”
石砾把被子掀开。
没有支板的右腿比左腿细一些，膝后是新换的纱布。陶芩留下的药瓶放在床头，液面只够再用很少的几次。鹰斯尔认得那道红线，也认得少年每次下床前都要看看瓶子的动作。
“外面没有这个。”
“可以带。”
“带完呢？”
鹰斯尔没有回答。
“你走到哪里去找？找得到，又拿什么换？”
石砾的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急。说到后面，他停下来，把被子重新盖住，仿佛那条腿不该给别人看这么久。
鹰斯尔望着地图上被划掉的名字。
“我可以背。”
石砾伸手，按了一下他瘦得支棱的肩膀。
“你比我小一半。”
“我有蓝的。”
少年的脸一下变了。
“别拿那个说。”
他指着鹰斯尔的右手。手上还裹着新布，昨天从雪里回来以后，握勺又变得吃力。
两人很久没说话。
小猫趴在他们中间，将头靠在石砾没伤的那只脚上。少年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它轻。带它。”
“你也轻。”
石砾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别把我带出去死，再说你没丢下我。”
鹰斯尔低下头。
他找不到一句能把石砾带走的话。隔着被子，两个孩子的脚碰在一起，一只冷，一只更冷。
陶芩走过来时，没有问他们商量得怎样。她把一个小包放在鹰斯尔床边，里面有干粮，一只带刻度的小瓶，两条干净布带，还有从旧被子上拆下来的棉絮。
“这个不能拿来喂猫。”
她点点小瓶。
“是给你伤口用的。省着，也不能完全不用。”
鹰斯尔看向她胸前的钥匙。
“你的？”
“记在我的份里。”
“你怎么办？”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她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重新蹲下来。
“不是。明天我有办法和库房对账。你别学刚才那句话。”
鹰斯尔没有笑。陶芩伸手替他把鞋带系好，打结很稳，和父亲的结不一样。他忽然握住她的袖口。
“你出去过吗？”
“出去过。”
“外面有人会给饭吗？”
“有。也有拿饭骗你跟他走的。”
“怎么知道？”
陶芩望着他，眼底红了一点。
“先别把牙给出去。名字也是。有人要你按印，不懂就先问。”
她没有说只要做到这些，就一定不会再受骗。
他把几张画过的纸夹在小木板后，用线绑好，一起收进包里。
换班的铃声响了。
迟照推着检修车进来，车上罩着旧布，下面放几根拆过的管子。他打开底层的小门，指了指留出来的空处。
“只到过道。后面要你自己走。”
石砾用两只手把小猫抱起来。猫醒了，爪子勾住他的衣领。他一根根替它松开，将它交进鹰斯尔怀里，又把自己的半块干粮塞到棉包里。
鹰斯尔不肯拿。
“我明天还有早饭。”
少年将干粮往里压了压。
“你没有。”
鹰斯尔抱着猫钻进小门，身体缩起来，伤手贴在胸前。迟照放下旧布，又留出一道透气的缝。缝隙外，石砾俯着身，眼睛离他很近。
鹰斯尔终于叫了一声。
“哥。”
石砾看着他，嘴动了一下，没说出来。直到检修车开始走，才伸手轻轻敲了敲车沿。
两下，停一下。
鹰斯尔在黑暗里回敲了一遍。
车轮压过石缝，颠得小猫往他怀里缩。鹰斯尔用下巴贴住布包，不让它叫。外面有人拦住车，问迟照修好了没有。
“没修好能换新？”
“你们天天说换新。”
“你们天天说能用。”
那人掀起布看了一眼，管子碰在一起，发出沉重的响动。鹰斯尔屏住气，听见迟照将工时牌搁在车把上。
“要拆开查，就在这儿签延时。”
布被重新放下。
“快点，交接前回来。”
车继续往前。
鹰斯尔并没有因为这一关过去而轻松。他想起那块工时牌上新添的标记，知道迟照留在外面的，不只是几句话。
走了不知多久，车停了。
小门打开，迟照的脸出现在暗处。他把鹰斯尔抱下来，让他在墙边站稳。这里堆着许多不再使用的弯管，一只大阀门低低地响着，水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迟照将一枚小小的暖芯塞进棉包。
“用完会灭。别以为坏了，把壳拆开。”
鹰斯尔点头。
“地图到石沟为止。出去先找背风处。不要一看到亮处，就一直走。”
鹰斯尔仍点头。
迟照伸手，替他把披在肩上的旧衣领往上拉，动作做到一半，忽然停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名字。”
“鹰斯尔。”
“记住。”
迟照搬开最下面一根管子，露出后方的狭口。狭口边有个检修盖，盖上的螺扣已经松了，却还有一枚别在内侧的锁片。
男人将手伸进去，折腾一会儿，终于取出来。
鹰斯尔钻到一半，忽然回头。
“你不走？”
迟照抬了抬下巴。
“我钻不过去。”
这话是真的，却显然不是全部。他的通行牌还挂在领口，名字没有被涂掉，交接的铃也已经响了第二遍。
鹰斯尔把那块小木板拿出来，递给他。
迟照推回去。
“到了外面，慢慢敲。”
狭口合上以前，鹰斯尔看见他将检修车挪过来，挡住了松动的盖板。
随后四周暗下去。
鹰斯尔抱着小猫，沿着湿冷的管道往前。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水，听见鞋底蹭着金属的声音。每到一个转弯，就摸出布图，再收好，不敢只凭想象。
走到第三个支架下面，远处忽然响起广播。
声音穿过空管，变得又长又薄。
“音律师迟照，请返回交接区。”
鹰斯尔停下。
片刻之后，广播又响。
“音律师迟照，请留在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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