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水下的手
【回水坳旧闸与检修道|鹰斯尔幼年】
那只手从水里露出来时,鹰斯尔认出了袖口的灰甲。
是昨天来送暖管的人。
他上午又来过,要收走寄放在坳口的一批转运零件。冰壁裂开时,他正在检修道侧门装车,没能赶在水前退出去。阿苇提桶经过,看见他被压住,只来得及将一根检修索递过去。
如今索绕在她腰上,勒得衣服皱成一团。
她不是一直在拉他,她是在不让索滑走。
壮汉将自己的腰索扣在固定架上,接过女孩手中的那一端。阿苇一松手,整个人便往前倒,连爬也爬不稳。他把她托到门边,外面的人接住,慢慢往高处抬。
鹰斯尔没有下去。
他站在高台的线后,看见女孩的手指已经伸不直,指腹上留着很深的红痕。她看见他,先问鱼头还有没有,话到一半牙齿就碰在一起,再也说不利索。
他解开猫身上的棉布。
猫不愿离开,爪子勾着。他慢慢把它抱进自己衣服,将尚干的布交给巡诊医者。医者接过去,垫在阿苇身下,又拿出自己的药箱。
那块布很小,盖不住她的腿。
岑禾屋里的老人把铺好的被子拖过来,一下罩住两个人。
“别都傻站着。”
鹰斯尔和阿苇挤在一起,猫夹在中间,只露出半只耳朵。女孩的肩不断碰他的肩,冷得控制不住。他不知道要怎样让她暖快一点,便不停告诉她,琴还在炉房里,没有淹。
阿苇点头,又摇头。
“不是琴。”
她朝旧甲抬了抬下巴。
“我爹在上面。”
水下那个人还没出来。
壮汉已经摸到压住他腿的构架,试着挪,纹丝不动。构架与旧闸的检修架连在一起,稍一用力,上头的梁便跟着抖。强行切断,他和灰甲人都可能一起被压下去。
闸前的能源读数只剩两格。
迟照用布缠住拨片,手指一直没离开琴。他把融冰器关闭,把能留下的输出都转回承重。琴不造能,弦再稳,也补不回那些已经散入水里的热。
“还剩多久?”
岑禾问。
“这负载,不能给准数。读数再降一格,就得开始卸。”
“卸了下面会怎样?”
没有人回答。
她看向镜片里的检修道。阿苇已经出水,被放到高台;另一个人还握着索,头时而露出,时而被水拍住。
“右手还能偏多少?”
阿苇父亲检查结构,报出一个很小的角度。
岑禾试着侧开提梁。旧甲只有这一条臂,不能一边托闸,一边把人捞出来。每改变一点受力,另一边都要重新找支撑。
提梁偏了,压人的构架也松了一点。
壮汉立刻伸手去掏卡住的护腿。
灰甲人抬头喊,不要拉人,先松带。水灌进嘴里,后半句听不清。鹰斯尔却听见了那个字,身体一下绷紧。
他见过石砾的脚这样卡在冰里。
高台边的许砚已经伏下身,听里面的人报情况。鹰斯尔走过去,把早先那张转运图指给他看。灰甲人放在新管上的固定带与眼前护腿的扣法不一样,他不敢说自己会解,只问能不能让那个人自己指。
许砚将话喊进去。
灰甲人咳了两声,抬起尚能动的手,在腰侧点了点。
“内扣。甲底。”
壮汉摸到那处小扣。它在水下转不开,他换了个角度,先按住护腿,再去松侧面的受力带。灰甲人整个身子往下一沉,索突然绷紧。
高台上的人一齐后坐。
有人骂了一句,以为他又被压回去了。水下的人却终于将腿拔了出来,只留下那片护甲卡在构架里。
壮汉抱着他往门边退。
旧甲后仓的最后一格开始闪。
迟照没有等它变黑,先告诉岑禾可以准备。她缓缓弯膝,把提梁沿原位放回去,不能撒手,不能让重量一下砸落。
水流又急起来。
高台上的索一点点往回收。灰甲人仰着脸,被拖过刚露出水面的石沿。他看见鹰斯尔,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再往后是壮汉。
壮汉刚抓住门沿,旧闸便彻底合上。水拍在他的背上,他的手滑了一下,被门外的人扣住手腕,硬拉出来。
岑禾终于松开提梁。
旧甲失去动力,慢慢跪在自己压毁的仓屋上。胸前的灯从一排变成一盏,再变成一小点。最后一点亮光留给了驾驶舱开门,门弹起以后,所有读数一齐黑了。
炉房里的管子仍在响。
人已经离开低处,却还不能回去。闸再次合拢,积水会慢慢涨回来。工务员提议把旧路接往坳外废沟,可那一段小隔门冻结着,必须派人逐段融开。大甲已经不能走,剩下的只有手推设备。
岑禾从梯子上下来,手腕肿起,手指松开扶栏时用了另一只手帮忙。
她没先看自己的仓屋,径直走到阿苇面前。
女孩把脸藏进被子,只露着眼。
“我没去乱跑。”
“我知道。”
“我在提水。”
“我知道。”
岑禾用没肿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头,随后坐在台阶上,半天没有站起来。
迟照最后下舱。他将公琴交还学字屋的人,琴面碰湿了一角,但弦没有断。鹰斯尔先检查了桥下那只磨浅的狼,又看迟照的手。
“还能弹?”
“等干。”
“手呢?”
迟照没有说也等干,只将手收起来,坐到巡诊医者旁边。
那天傍晚,回水坳没有哪一家能关门单独吃饭。
人聚在高台,锅也架在高台。用于种苗和养护病兽的原生生能储备,被分出一部分给了应急装置。转化匣每走完一轮,都要停下来散热,账上的数量越来越少,打开的隔门却只有一扇接一扇。
岑禾没有让谁把损耗那一栏抹掉。
等废沟终于开始过水,种苗箱的夜间供暖已经保不住。几家人将最弱的小苗搬到自己怀里,把稍耐冷的留在棚内,能救多少,只能等明日看。
鹰斯尔看着窗下的小树。
树被搬到了高台边,缸底的土很硬。他没有去抢公共暖芯,只把已经不用包脚的旧布围在缸外,又将小猫挪近自己。
灰甲人躺在另一头。
医者正在给他处理受压的腿,药瓶一只只打开,空了便放在旁边。他胸前的委托牌歪着,固定带挂在腰间,泡过水后不再像新的一样平整。
鹰斯尔看了很久,终于走过去。
灰甲人睁开眼。
“你还要带我走?”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阿苇,女孩正低头喝汤,双手包着布,要由父亲托住碗。他又看向停在废屋上的旧甲,目光在那只歪斜的铁脚上停了一会儿。
“我今天带不动谁了。”
鹰斯尔没有接受这个答案。
“好了以后呢?”
灰甲人转回脸,看着他。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过了很久,男人伸手解下自己的委托牌,放到旁边的石阶上。
“先把我这趟怎么没办成,照实写回去。”
那一夜,小猫饿得很早。
它在鹰斯尔衣服里拱,闻着空饭碗,舔了又舔。孩子困得眼睛睁不开,仍把最后一点泡粮推给它。
猫吃完,额前浮起一枚极小的太极球。
这次,鹰斯尔看见了。
他伸出左手,光球里的手也伸过来,隔着一层细光,指尖碰不到指尖。他往旁边歪头,球里的脸也跟着歪。
“原来你会这个。”
猫把额头轻轻贴在他掌心。
光球暗下去以前,远处灯下的人看见了同一只手。
还有它后面,那块被放在石阶上的委托牌。
关联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