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带不走的春天
【萧凌纪元前34年｜空湖北沟】
第一只鱼跳出盆，孩子腾不开手去捡。
斯蒂安背着桑婆，里奥托着他身后的布袋，几个人挤在北沟最窄的那一段。盆被石头碰歪，小鱼落在浅水里，一闪，便顺沟流走。孩子伸手，蕾娜立刻扶住他的肩。
“站稳。”
她没说鱼不重要，只把剩下半盆水端高一点，让他能腾出一只手扶墙。
后方的侦察光已照到沟口。
伊凡先看上方。他没有沿原先那条容易走的沟继续领，而是指向石壁中一处横裂。裂口后有一小块干台，勉强能让负伤和负重的人避开直照。
“先上去。别往深里钻，后头没查过。”
艾莉娅留在最后，格雷把观测匣放到台内，再回身看沟口。凯恩按了两次联络片，只有一次短震送到鹰斯尔腕上，后面那段被水与杂流搅散。
鹰斯尔没有拿半次信号猜方向。
他伸出手，让凯恩看清自己没有收到。凯恩抹掉脸上的水，亲自靠近，在石面上指退路与站位。只多了这一小段时间，他们就没有同时冲进唯一的射界。
沟口第一名金白甲战士停下。
他看见浑水，看见折断的芦茎，也看见沟旁被放弃的一只布套。他没有马上追，抬手朝侦察器做了指示。那架东西缓缓降低，准备先将光送进更窄的地方。
鹰斯尔看向猫。
它伏在干台边，胡须抖着。太极球映出一小段沟口，光亮很弱，紧接着便黑了一次。他想等下一帧，艾莉娅已经朝他摇头。
“现在用眼睛。”
他把猫抱到不受直射的一侧。不是因为它没做到就丢下，也不是继续逼它耗下去，直到肯给一个自己想要的画面。
格雷蹲在石壁后，示意鹰斯尔看湖上那段倒船。
船与沟口之间有一块伸出的旧支架。原来可能用于吊货，如今支脚悬着，只有一端留在干土中。它不能替他们挡完整一轮射击，却能在倒落时遮住侦察器必须经过的那一小片视线。
“别碰回流。撑人这一段就够。”
格雷指向鹰斯尔背后的临时护障位置。他亲自处理封装破障匣，把要做的那一点范围限制清楚，没有教少年临场去试一套没学过的爆破。
艾莉娅看风，看侦察器的高度，又看正在往沟口逼近的另一名战士。
她只剩一个能看清全部出口的位置。
“我开枪，你们别从我前面过。”
这话她说给每个人听，也等每个人都示意听清。
侦察器再降一点，光伸进沟口。
枪响了。
鹰斯尔看见对方抬起的甲臂偏开，刚要落下的射击打进了空船。几乎同时，旧支架在一阵闷响中失去支撑，带着挂在上面的罩板朝沟口歪倒。
水和泥一齐扬起来。
他把护环撑在最窄处，挡的不是敌人主炮，而是直扑向孩子的碎石。两块石头撞上环面，一块停住，另一块仍擦过他的耳后。他咬住牙，没有扩大范围，把剩余的灵流沿练熟的回路收回。
第三块落下来时，他已经退了。
斯蒂安将盾补上，承接下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因为对方在旁边，就得到不会用完的力量。
艾莉娅的第二枪落在侦察器下方。她打断了能够转向的外部架，机身向一侧倾，尚未完全坠落，却没法再把光送回沟内。
那名金白甲战士迅速回击。
镜架被擦中，艾莉娅偏头退开，半边望镜碎了，护颊也裂出一道痕。她没有留在原处等第三次命中，迅速拆下损坏的镜，换到能看住沟口的更低处。
凯恩拍了拍鹰斯尔肩头。
走。
不用再猜是哪一种口音。
他们沿伊凡重新指出的窄路退出。桑婆的布袋刮破，几包种根落在水里。里奥伸手抓住一包，另外几包迅速漂远。他还想回身，桑婆自己拍了拍斯蒂安的肩，让他继续走。
老人一路没有再看那些纸包。
到下一段有高石遮住的干地，斯蒂安终于将她放下。他腿软得一时起不来，里奥托了他一把，自己也坐进泥里。
孩子端着盆过来，里面只剩两条小鱼。
盆沿磕掉一块，水正一点点漏。鹰斯尔从包里拿出能套住的旧布，与孩子一起堵住缺口。堵不严，却漏得慢一些。蕾娜找到一个空的干净容器，将鱼与水一同转进去。
孩子蹲着看，两条鱼在狭小的水里转了个弯。
“它们以后放哪？”
这回谁都没有立即回答。
天黑前，接应的小车终于到了。
他们带回观测匣与那张旧图，知道空湖已有神族新的回收路线，也知道停用站外仍有人住。那段情报足够让后续药车改道，不必再往同一副留像前开。
接应的人说这趟做得好。
艾莉娅先把侦察器被击坏而非确认全毁、敌方仍有追踪能力的部分说清。随后她朝桑婆望去，让对方先上车。
鹰斯尔没有立刻过去帮忙。他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又看格雷从湖边收回的那两片烧焦棚板，终于走到老妇人面前。
“我说那边是空的。”
桑婆正在替孩子拧干袖口。
“我听见了。”
“我知道里面有苗。”
“那你就不是没看见。”
鹰斯尔点头。
他准备好的解释很多。侦察器来得太快，队伍需要一条路，匣子里的消息可能让更多运药的人活下来。每一句都可以说。他看着老妇人手里那一小包被水泡开的种根，最后只把自己没有问过的事承认了一遍。
桑婆将种根摊在布上。坏没坏，要等剖开再看，不能只因为外皮尚完整就当还能发芽。
“你们要走，可以告诉我。棚子不要了，我也可以自己说。”
“对不起。”
她没回应这三个字，也没朝他伸手索一笔当场结清的账。
到了接应点，鹰斯尔主动去补行动记录。他写棚里没人，也写那里并非弃置空棚，是正在使用的种苗与供暖设施。格雷看了，补上自己听到有人种苗后，仍因撤退窗口照常操作的经过。
艾莉娅没有删。
“以后问地方，不能只问有没有人。”
她将那一行圈起来，留在他们下一次出行前要看的位置。
两日后，桑婆和孩子暂住进靠南边的一处棚舍。那里的水不是湖水，鱼不一定适应。蕾娜找养护的人去看，几次换水之后，终于有一条重新开始吃东西。
另一条没有活下来。
孩子用小木匣埋了它，不让里奥拿去喂猫。里奥蹲在旁边，难得没有说那么小一条有什么可埋。
鹰斯尔托人买来一包适合当地重育的种根，附上自己能够先支付的那部分安置费用。它们不等于原先那几排苗，种下去，春天也不会照旧时的日子到。
桑婆收了能用的种根，没有把这件事算成从未发生。
临走前，她从袋底取出一小块被压扁的菜饼，递给孩子，再把另一小块放到鹰斯尔手里。
“上午烙的。别搁坏了。”
鹰斯尔拿着饼，迟迟没吃。
老妇人关门以前看他一眼。
“吃饭是吃饭。那座棚，我还记着。”
回营的路上，凯恩将封好的观测匣换到另一边肩膀。
他问鹰斯尔，猫在沟里黑掉之前，是否曾经显出一条不属于沟口的直线。
“什么直线？”
“像桌边。黑掉之前，我看见一角。”
鹰斯尔想了一会儿，摇头。他当时只顾等下一段能用的路，没有看清。
凯恩没有替他断定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下次别只等有用的那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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