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点名以前
【萧凌纪元前33年｜联军外缘训练营】
鹰斯尔将地图翻了过去。
猫正在桌上，额前那一点光已经灭了。他把信收进包里，再把与队伍有关的几张路线移远。动作很慢，慢得像只要快一点，便会惊动另一端正等着看的眼睛。
猫不知道地图为什么忽然不能蹲。
它伸爪搭住纸角，他将纸抽开，随后仍摸了摸它的头。做完这两件事，他才去找凯恩。
凯恩听他讲完，没有立刻说自己在北沟看见的必定也是同一张桌。
“那一幅我没看全。这一幅你看清了？”
“看清了。那只手，那棵树，我在那里过过夜。”
“当时还有谁？”
“只有我和它。”
凯恩看向猫，半晌没说话。
他们一道去报告旧传讯联系新增的表现。养护所的人将鹰斯尔认出的内容单独记下，不把浮现的旧画面当成失去记忆已经恢复的证据，也不凭一个铁掌就声称查到了全部接收者。
可以确认的是，某处保留了当年的图。
那幅图从另一端返回，或者经某个残存通路重现，具体经过还需查。猫本身没有给出能供人审问的口头解释。把它打伤，不会让画面变得更完整。
鹰斯尔坐在门外，右手放在膝上。
十年前，他怕的是找不到暖的地方。如今他知道，有人隔着他不知道的路，在看那一点火，甚至看过他最没有力气提防别人的样子。
母亲的声音并没有回来。
回来的是一只不属于他的眼睛。
艾莉娅知道以后，将一份明确的使用限制放到队里。未经专门核验，猫不参与隐蔽布防与密令传递。鹰斯尔自己照管它，也不能替其他人决定愿不愿意被未知的接收者看见。
“人都愿意跟你，不等于愿意跟那一头。”
她说。
鹰斯尔点头，将猫的留养费用重新分出来。他没有赌对方也许已经不看，也没有把它交到任由人剥离回路的地方。
这两种选择中间，剩下一段很窄、需要自己付出更多的路。
他先沿这段路走。
猫暂留养护所时，他每天去看。自己去，不带队伍路线。他给它留过的那件衣服，很快被猫压出一个固定的窝。看见他来，猫仍会站起来，先闻手，再绕到腿旁。
有一天里奥也来了。
他把一小包吃的放下，蹲在远处看猫。鹰斯尔问他怎么有空，他说来看看自己的饭究竟养出了多大本事。
猫吃完，到他脚边坐下。
里奥伸出手，犹豫了一会儿，摸了摸。
他们没有就此把风险忘掉。
同一时期，联军开始整编外围的夜间侦察人员。转灯站与空湖两次任务留下的经验被拿来做依据，有人主张把熟悉的搭档拆开，补入宗兽主队；也有人认为临时拼凑的人每换一回，便多一回在火里辨口音。
周戍让相关人员各自陈述，不替谁写已经愿意。
鹰斯尔第一次在一张待编名册上，看见那七个人的名字排到了一起。
艾莉娅，凯恩，蕾娜，格雷，斯蒂安，伊凡，里奥魔翼。
他的名字在最下面。
还不是正式第七夜战分队的任命。上头写的是夜间侦察见习组，作战与人员考核通过后再定。交火听艾莉娅，地形听伊凡，伤员交蕾娜；鹰斯尔被列为联络与路线接替，要求他在前方的人不能继续领路时，接得住后面的人。
想让别人听自己，和必须让别人活着听见自己之间，忽然多出很多要做的事。
斯蒂安没有马上签。
他指着伤残供给的条款，问无宗兽担保是否仍会少一档。承办的人确认基础救治相同，但长期供养与家属补助仍按原有族籍分配，不能因为八个人坐到同一张桌边就变成一样。
里奥攥紧笔。
“仗一样打，后头不一样算？”
承办的人没撒谎，也没有办法在这一张申请上替整个联军改制。他让他们考虑，明确拒绝可以退回原岗位，不把一次询问记成怯战。
斯蒂安看了很久，最终选择加入。
他不是不知道后面的差别，只是不愿每次上路都等一个从未同自己练过的人站到盾后。伊凡同意接下地形责任，但写明未查清的路不能为了准时而填成安全。
格雷把自己的听力情况附上，不许别人事后说他早知道全部命令。蕾娜要求医疗安排保留实际判断，不能把还能救与来不及救写成同一句损耗。
艾莉娅在最后核对。
没有人的名字被她替签。
鹰斯尔见里奥仍握着笔，问他在等什么。里奥说等这支破笔下墨。他的手却一直停在受伤后是否可以退离的那一行。
鹰斯尔没有伸手帮他点。
凯恩最后笑了一下，说这张纸上终于没少他名字的尾音。没有谁因此举杯宣誓永远同死。他们在原先那张饭桌旁坐下，把次日需要带的东西一件件归到各人手里。
艾莉娅让鹰斯尔临出发前帮着移到不受冷风的位置。他问回来还能不能长高，她让他回来自己看。她的话里有期待，却没有拿一句必定回来，向他担保战场。
那一晚，鹰斯尔收到两封家信。
岑禾说屋门下的钥匙没换地方，小树的根开始挤旧缸，阿苇与父亲正在商量换大些的。迟照托她补一句，修琴匣别用会吸潮的胶，没把握就等回来修。
另一封是军邮转回的霍家回执。
母亲收到了壶与信，回得不长。她说小儿子确实总弄丢盖子，收到后却不肯再用，拿布包好，放在床头。她问霍寻走之前有没有吃上饭。
鹰斯尔对着这个问题坐了很久。
他不能因为那是一个母亲盼着听的答案，就说儿子走时什么都好。他把能记得的慢慢写下：出车前有饼，午间坐在一起歇过，水壶始终在身上。他记不清霍寻最后一口吃了什么，所以没有补。
信写好，桌外传来两下轻敲。
是凯恩来通知出发前看简报。
屋里的人陆续坐下，伊凡把第一段路线展开，格雷清点封好的器械，斯蒂安将过宽的袖口束起。鹰斯尔左腕上的联络片依次收到确认，短，长，间隔清楚。
新的任务指向一处人族前哨的转运营。
他们先做外围侦察，查验通行与押运情况，不在本次命令中进攻。下一阶段是否截断供给，要等上级看回传的证据。简报同时提醒，营地内可能有非战斗人员，不能把所有移动影像一概登记成守军。
鹰斯尔将这一行记住。
随后，艾莉娅展开从边境送回的一幅近景。
画面里，一辆器具车停在营门边。车上有折起的担架，有几副拆开的支板。一个人蹲在轮旁，正在替另一人调整膝侧接口，拐棍横放，握柄磨得光亮。
鹰斯尔先看见那根棍，再看见额角两小片灰褐色的鳞。
石砾。
他没有喊出来。
伊凡的手指已经沿图上的细线走过，将那辆车连同营门一起，圈进了他们下一次必须查清的地方。
关联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