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她的座位
【萧凌纪元前32年|联军外缘营】
鹰斯尔把待签的调动单从家书下面抽了出来。
那张单上,艾莉娅的名字已经填好。明夜向北转移的护运队缺一个远射位,承办人知道第七队正在休整,便先把她写进去,叫队长核准。她的新望镜也将随那趟车送到。
他刚才一直等她来,看一眼路线。
现在两张纸并排摊着。一张写天黑出发,一张写母亲夜里不能平卧。家书经两处驿站转送,纸边盖过的日子,比今天早了七天。
艾莉娅想回家,凯恩想保留自己的断开权,鹰斯尔却越来越习惯先问“怎样才能保证他们活着”。这三件事暂时没有冲突,直到某一天,活着与自己选择开始站到秤的两端。
“你哪天能走?”
艾莉娅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调动单翻过去,空白的一面朝上。
“我问车。”
“明早有一辆去南岔。再换货车,五六天。”
“我写。”
他用左手取笔,笔尖落下以前,右手却先去压了北行那张纸。母亲病重的消息可以等七天才到,北行护运的空位却必须今晚填完。他发现自己仍想先把后一件办妥,再说前一件。
艾莉娅站着看他。
他松开压纸的手,在调动单上写明不予调出,又在休假申请的分队意见处落了名字。
“后面还得营务核。现在送。”
“我自己去。”
“我的这份也要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艾莉娅走得比他快,到了台阶却慢下来,看一眼他不大方便的手。鹰斯尔挥了挥,叫她先走。她没有再等。
营务房的灯还亮着。
负责北行的人把两张纸看完,问射界由谁补。鹰斯尔报出第七队的伤情:凯恩手臂未好,格雷左耳复诊,自己的过载反应尚未退。话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今夜根本不该拿一个还凑不齐的人数,去保证另一支队伍的安全。
对方将北行单收了回去。
“那就重新编。你们下一次装备补列,也跟着往后排。”
“已经申过的镜呢?”
“先给随车的人。她回来再领。”
艾莉娅坐在门边,听见了。她看向鹰斯尔,轻轻摇头。他没有再拿镜去换她迟一天走。
手续办完,离明早出车只剩几个时辰。
她拿着核过的假条出来,纸上不是所有日子都已定死。路程单列,到了家可以凭当地医者的记录申请延长,通信若断,得去沿途驻点报平安。没有哪一栏能担保她见到母亲时,母亲仍是写信那天的样子。
鹰斯尔递给她一小包钱。
她没有接。
“我有路费。”
“换车可能多花。”
“多花我会写。你的钱还要看手。”
她把钱推回他掌里,转身进屋收拾。没有枪的行囊小了许多,放进去衣服、水壶、豆袋,仍空着一半。她取出备用枪布,想也装上,折到中间,又放回枪架旁。
里奥醒了,撑着床沿看。
“去哪?”
“回家。”
他张了张嘴,往常能顺口说出来的带点好吃的,停在了嘴边。最后他从自己的杂物袋里摸出两只较好的背扣,扔到她床上。
“这两只不夹头发。”
艾莉娅试了试,确实不夹。她把原来那两只放回他的袋边。里奥又躺下,脸朝墙,没再问她会不会回来。
天亮时,送她的人只有鹰斯尔和凯恩。
斯蒂安昨夜替守了一段岗,还没睡够;蕾娜在诊棚;格雷刚服过药。伊凡把到南岔的两段改路画在小纸上,让她到了岔口问活人,别照他半年以前走过的记忆径直过去。
她把纸收在外袋。
装货的车很高,鹰斯尔伸手想托她,她已经踏着轮辐上去,在盐袋与两只竹筐之间坐下。车上有一名带孩子的妇人,孩子抱着一只空鸟笼,一直问为何没有鸟。
车夫催绑货。
艾莉娅将自己的包垫在妇人背后,给她留出一块较平的地方。车一动,孩子头上的帽子便被风吹落。艾莉娅探身捡起,用那根束过头发的细带给他系好。
她坐回去,向车后举了一下手。
鹰斯尔本想说,营里不用担心。可他还不知道少了她,下一趟会怎样。他只抬起左手,让她看见。
车过了弯,他与凯恩才回身。
早饭时,桌边少了一只碗。
鹰斯尔照往常把行动图摊开,手指经过艾莉娅惯常落座的那一侧,那里只有她留下的旧望镜。他拿起来,镜片边有一道非常细的裂纹。以前她总知道该避开哪一处看,他自己一对到眼前,远处的营门却裂成了两个。
凯恩从他手里接过镜。
“先别用这个替她。”
当天,他们撤掉了需要远射掩护的演练,改做伤后能承担的近距联络。里奥起初不耐烦,连说几次七个人也能走。伊凡把外围最远的靶移到更远处,让他试着报出靶后的旗色。
里奥报错了。
“所以才少一个位。”
伊凡把旗收好。
“不是少一张嘴。”
那天下午练得很慢。鹰斯尔总要向空着的地方看,想听一句上面还有、左边再留一点。没有声音,他便得自己叫停,找有相应资质的人重新核验。
周戍过来看了一会儿,没有让他们勉强维持完整分队的样子。他划掉两项待派的前出任务,给他们留了后方器材转送和短线巡查。额外津贴少下去,各人的治疗和正常口粮没有停。
晚上,格雷把锅端到桌上,看见鹰斯尔坐在灯下算下一月的留养费。
“猫还能吃?”
“能。”
“那就先吃。它又不替你算。”
鹰斯尔收起纸,给艾莉娅窗下的豆苗换了浅盘。她临走前没有交代这个,他却记得水不能漫到根颈。盘里的一只小虫被水围住,他拿细枝搭到盆沿,等它爬过去。
第五天,没有消息。
第六天,军邮带回一张中转回条,只证明车到过南岔。第八天,一辆往相反方向来的货车在营外停下,捎来艾莉娅口信:前方雨塌了一段路,她改走河侧,已补报行程。
鹰斯尔听完,去给凯恩看。凯恩问别的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
这几句话既不说母亲已死,也不说她已见着。他将中转纸夹到行程后面,没有把地图上的线继续画到终点。
屋里的人已经睡下。艾莉娅的座位仍空着,枪套挂在那边,窗下的两片新叶一动不动。
再过三天,信才到。
信很薄。鹰斯尔拆开,先看见她写在最上头的一行。
“我到门口的时候,屋里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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