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别替我扣上
【萧凌纪元前30年｜联军西线训练场】
凯恩从半人高的练台上摔下来，先骂了鹰斯尔的名字。
骂得很完整，一个尾音也没有省。
鹰斯尔赶过去，凯恩却先指地面，要他站住。护腿上的小灯还在闪，抬起一只脚，另一只便被短短的一段牵引拖着，动作有了极不自然的先后。
“关你的那边。”
鹰斯尔照做。
灯灭以后，凯恩才把脚从软沙里拔出来。他膝外磕红一片，幸而用的是卸去重载的训练甲，没有真的折断。他坐在台边，看着鹰斯尔新做的联络接件。
“我说收到，你就把它全开了？”
“按计划开第一段。”
“我的第一段还没收。”
鹰斯尔低头看回显。上面有确认，有传出，没有显示对方刚才那一瞬间的姿势。两枚灯都亮着，他便把事情想得比实际齐整。
凯恩拆掉甲侧的接件，放在他手里。
“这回我摔的是沙。下回呢？”
两年前那幅八个小圈的草图，已经经过许多次改动。最早只会报信，后来加上同一分区内的护障接替，再后来，鹰斯尔提出让失控回流自动截断，免得负伤的人一边倒下，一边把自己的能源继续漏空。
营中音律师替他们校过不同器具的反应，机匠做出能拆换的接件，裁决者把器具使用范围附在训练领用上。它仍远远谈不上控制一个人的身体，只能在已经接入的外部回路上，允许或停止一小段输出。
可停止得不合时宜，也足以让一个正在落脚的人摔下去。
鹰斯尔蹲在凯恩对面，将这一处错重新写进草稿。他已经是个年轻战士，右手的旧伤比当年更熟悉自己的阴晴，做错事时却没有因此少一点急躁。
“换成双向确认。”
“先把我的装回原样。”
凯恩说。
鹰斯尔停下笔，替他拆。
风从空场吹过，沙在甲片上滚成细细的一层。凯恩拍掉膝上的土，试着弯了两次腿，起身离开。他没有说从今以后再不信这个人，只把当天已经付过的疼留在鹰斯尔面前。
这几年，第七队的床换过地方，吃饭的桌子没换。
从外缘营搬到西线时，车不肯载整张桌，斯蒂安拆下桌腿，八个人分着扛，到了新营地再一条条装回去。左后腿比别的短，他们拿一小片旧甲垫着，谁用力切饼，整桌的汤就跟着轻轻荡一下。
艾莉娅的母亲仍在白坡养病。病好时自己到田边坐，差时写信由邻居代笔。女儿每一趟轮休都尽量回去，不再等到病重两个字才问归期。那件青灰布衫只在屋里穿，出行前洗净，叠在枪箱之外。
凯恩的伤臂好了，提重物仍会在某个角度突然发酸。他添了一条托带，起初嫌难看，用到后来比旁人还会调。
格雷不再站在所有人中间听口令。他会自己找能看见嘴、也能用右耳听的地方。里奥有时又忘记，冲他左侧叫，叫完便绕回来，连骂人的话也肯重新说一遍。
代理二字在这个春天被拿掉了。
正式任命没有额外的宴席。周戍把纸送来时，鹰斯尔正同凯恩一起量接件。他叫鹰斯尔出来，指着新职务说，以后分队的撤出决定，需要他真正作出，不能把每一次不肯选都写成等待上级。
鹰斯尔接过纸。
“七人的晋级呢？”
“分开议。”
周戍脸上的神情使他没再追问这一轮什么时候议。指挥岗位被允许固定下来，宗兽身份那道门却没有松。那份任命甚至不等于他们在长期伤残供养上能多得一块布。
他把它带回桌边，给每个人看。
里奥读到正式两个字，敲了敲桌子，说总算不是借来的队长。凯恩抬起白天磕红的膝盖，让他看看这个不是借来的队长做过的第一件新事。笑声里，鹰斯尔把接件收进盒中，没有将它藏在任命书后面。
真正能用的一版，到夏末才通过复核。
它不能替八个人同时生成八份护障，只让已经存在的护障在有限距离内接得更清楚。一人收回，另一人补上；距离过远，联结自动散去。每个人的甲内都保留自己的断开位，旁边的人不能把它远程取消。
测试时，斯蒂安拿到第一枚。
他背着盾站到界线内，让鹰斯尔接过一段侧护。训练弹打在盾上，鹰斯尔沿已约定的方向补住反震。盾没有突然变得无比坚固，斯蒂安却第一次不用分心去猜，身侧那一小块到底由谁照看。
下一轮，斯蒂安按下自己的断开位。
鹰斯尔掌中的光一下缺了半边。
他本能地想补，补到中间，才记起这正是要检验的东西。对方选择离开联结，他不能把所有余量都扑过去，强行替他接回。
斯蒂安卸下盾，活动肩膀。
“行。我想走的时候，能走。”
负责观测的军械官在一旁皱眉。他问战场上若有人害怕、误断，整组岂不是要跟着吃亏。为什么不由队长保留最终闭合的权限，至少在最危险的一刻可以不让人乱动。
鹰斯尔拿着记录，没立刻答。
他想起灰藤站那道往下落的长闸。若自己当时能让所有人停在需要的位置，不必大声叫、不必等他们转头，许多危险也许确实能少一点。
艾莉娅站在场边，看他。
她什么也没说。
凯恩坐在矮墙上，手指一直搭着甲侧自己能摸到的那枚小扣。
鹰斯尔将记录递回去。
“先按这个做。”
军械官不再争，在备注里添了需要进一步研究的字样。
晚间，鹰斯尔独自留在器材房，盯着图中的最后一条线。加一处，便能越过同伴的断开。做不做，手艺已经不是唯一的问题。
屋外有人敲门。
是蕾娜，来取明早要用的维护夹。她看见他没熄灯，顺手将一只热过的碗放到桌边。碗不是给他训话的道具，里面是她自己不想再吃的半份烤根。
“吃不下就留着，别又拿饿来硬撑。”
她取夹子时，问起凯恩的膝盖。他说复查没有大碍，过几日再试。她点头，临走将门带上，留他一个人。
鹰斯尔重新看向那条线。
他没有接上。
却也没有把那一小段草图撕掉。它被折进器具说明的最里层，外头写的是紧急回流保护，里头还留着他没有给同伴看的另一种走法。
两个月后，接件第一次用于护运。
队伍经过一处狭窄的风口，斯蒂安替后车挡住从上方散落的碎石。鹰斯尔接住侧面的缺口，里奥将一名摔倒的押车手拖进来。联结没有越过任何人的断开位，他们确实比从前少喊了一轮话。
那人活着到了下一站。
他握住鹰斯尔的手，一直道谢。鹰斯尔低头，看那一枚只起了很小作用的接件，心里生出一种与获准任职并不相同的满足。
他能使一个动作发生，也能使另一个动作停下。
翌日，器材房寄来新的试用意见。
同意扩大测试的人在纸末问：若保护对象已经失去意识，无法再回答，是否允许由队长决定？
鹰斯尔把那句话看了三遍。
夜里他没有立即睡，把藏在最里层的草图又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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