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盒盖上的手印
【萧凌纪元前27年|联军南侧储能所】
药箱盖不住了。
鹰斯尔以为是底下垫布太厚,伸手去拉,箱后的人忽然将手收回。指尖上带着未干的青绿液体,在木盖边留下一道很浅的印。
那人穿灰色工衣,腕上系一根松绳。绳并不直接拴住他的手,只连着身后能够记录离位的扣环。人走远,铃会响;坐回原来的椅子,铃就停。
他不是分药的人。
他刚从另一端的供能间出来,替发货员抬最后一箱。
鹰斯尔没有合盖,顺着那根松绳望过去。门后有几张相同的椅子,椅边各放一只水碗。墙上也画龙纹,图画中医者伸着手,掌心托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他们是押付来的?”
发货员看了看凭证。
“写着。你们急用的这一批。”
“为什么押?”
“各处送的。欠账、服役、判付,都有。核来历去前厅,后头只发货。”
鹰斯尔让对方先别搬,自己到了前厅。
从悬船晒场那一战以后,第七队又跟过几趟护运。肋下的伤经治疗收合,右臂反噬却更容易被连续战斗引出。蕾娜的救护点也添了不少人,许多不是自己队里受伤的,而是沿途被送来的押车手与居民。
储备薄了。
所需原生生能可以由别路调来,最近能确认的一批还要两天。前厅的人不把两天说成每一个伤者都能等得起,也没有说只要他签字,所有伤者就会立刻好。
两份东西被放到桌上。
一份是预计调拨,一份是眼前领用。
领用的数量越多,下一次押付的配额就越多。前厅给他解释得很清楚,说不是拿一次就有免费的后来,人手、养护、转存,每一处都要接得上。
鹰斯尔看着那个人翻账。
“他们自己答应?”
“有原契。”
“现在呢?”
对方不再翻了。
“队长,你来领救治用的东西,还是来撤一整批押付?”
鹰斯尔没有坐下。
门外,刚才那个工衣男人蹲在台阶旁,抬起自己的右手,对着光缓缓合拢。几根手指没有一齐动,像隔着很远才收到同一个命令。他摸了摸腕上的松绳,确认它还没有绷响。
鹰斯尔走过去。
男人立即想起身。他叫对方坐着,问叫什么。
“许澄。”
“哪来的?”
“西边。原在界口做搬运。”
他不是所有押付者的代表,只知道自己的那一段。最初欠了回程费用,后来换过几处雇主,身体不好又算进治疗。他能说清开头,后面的款项已分不清哪一项还在算。
鹰斯尔问想不想出去。
许澄抬起头,先看他的黑甲,再看他的脸。
“你带我?”
鹰斯尔没有马上答。
男人等着,眼里那一点忽然起来的亮逐渐收回去。他低头把袖子拉好,告诉鹰斯尔,前些日子也有一个领药的问过姓名,后来记在纸上带走了。人还在原来的椅子上。
“我能替你递申核。”
“行。”
许澄伸出手,在他递来的纸角按住。手印落下时,青绿液体已干,只有一小点水迹。鹰斯尔看着那只手,把姓名和他愿意说明的经过记了,另留可以回送的地方。
然后他回到药箱旁。
领用数量一栏仍空着。
他知道自己还有别的做法。可以拒领,回去要求紧急转调,亲自留下催下一批;也可以先让救护点缩减一部分非急用安排,承担没有及时领到东西的争议。每一种都有风险,他不能保证哪一个病人一定不因此变坏。
可他也不能保证拿走这一箱以后,许澄便不必再坐回去。
他握着笔,耳边响起晒场上那人压在车下时的喘息。还有格雷夜里听不到左边叫门、斯蒂安拆下盾后肩头大片擦伤的样子。
眼前这些手,他都认识。
门后的手,才认识一只。
他填了数量。
发货员盖上箱盖,将许澄刚才留下的指印擦掉。鹰斯尔伸了一下手,最终没有拦。箱子被抬上车,车辕一抬,门后的铃便轻轻响了一声。
许澄已经回到原位。
返程时,凯恩一直没说话。
到了救护点,他帮着把箱子抬下,等蕾娜核过封签才退出来。鹰斯尔跟着站在檐下,看药被逐瓶分往各处。有一瓶送到那个年轻押车手旁,母亲赶紧让开身,眼睛始终追着瓶子。
凯恩问他,前厅写的那个人怎么办。
“递到驻点裁决处。也让石砾那边帮查最初的院记。”
“多久有回音?”
“不知道。”
“你把药领了。”
“领了。”
雨落在檐外,几只空药盒慢慢被淋湿。
凯恩将湿盒移进来,没有问鹰斯尔是否还是原来的鹰斯尔,也没有站得更高一点,说自己今天绝不该帮抬那口箱。
“我也抬了。”
他说。
鹰斯尔抬头。
“以后别把这件事写成我们不知道。”
当夜,鹰斯尔没有碰那份新的控制回路图。
他去看猫,带的只有旧衣服与食物。猫从养护格里走出来,身体比早年厚实,黑金眼瞳仍旧清亮。他给它换下穿了多日的旧衫,衣服里掉出一小片药箱封签。
猫用爪子拨了拨。
他拿走,揉成一团,又展开。
第二天,押车手退了热。救护点的人向他道谢,说幸亏及时把这批东西取来。鹰斯尔点头,喉咙里有一句自己也不肯听的话,几次上来,又咽回去。
他把申核递出去,没有因此把领用凭证撕掉。
两旬后,裁决处要求补最初押付地的原件。许澄的名字仍在回送表上,人没有来。鹰斯尔托人去问,得知那一批已移到另一所,移交地记得很模糊,送信人只找到前任管事。
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有一条路可以很快把药送到自己手中,却不能同样快地把一个人的去处送回来。
军务房这时又给了他们一项奖励。
连续护运记录通过复核,可优先补齐三套灵能转接件,并给第七队增加一档战时救治储备。字写得规整,落款也齐全。里奥拿到新配件时高兴得连试了几次,斯蒂安的肩具终于不必同隔队轮着借。
鹰斯尔站在门边看他们。
他没有叫人把配件全部退回去,也没有说这几件东西就等于许澄身上抽走的某一滴。不同来源、不同用途,不能由愤怒随意捏成同一个答案。
可那口药箱,他确实亲手领过。
晚上,蕾娜带着尚未用完的封箱来找他,问是否要退回额外的那一部分。后续转调的正规养护料终于到了,当前急需已有着落。鹰斯尔看着箱子,只剩不多的几瓶。
“先留。”
“新的已经够这一轮。”
“下一轮未必。”
蕾娜把箱子放在桌上。
“你想让我按今天的用量留,还是按永远可能不够留?”
他没答。
最后,她按实际需要留下备用,将余下的走回退程序。退回去也不会让已经发生的抽取从人的身体里倒流回去,但她不愿再为没有边界的担心追加下一次订量。
鹰斯尔没有阻止。
她走后,他独自坐了很久,拿起那张写着许澄的纸。上面姓名很清楚,字没有洇,事情却仍停在那里。
另一边,军械官托人送来的新图已放到灯下。
图中那条让八个小圈同时闭合的线,终于被别人补全了。
关联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