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向下的路
【萧凌纪元前20年｜沉星矿区内场】
金白色的铁脚踏下来时，凯恩刚把钥件从守卫手中夺走。
守卫向后摔，手里的短枪仍朝着他。凯恩侧身撞进门框，枪光擦过耳边，在墙上留下一道细洞。他反手击开枪，借对方还没站稳的那一步穿出值房。
上方地板裂开了。
不是从南路开回来的那辆拖架。
两台重型机甲原本就停在下层维护仓，覆着隔热罩，动力未全开，外围看不见完整轮廓。主导管进入切换时，它们的待机回路一齐接通，将薄薄的伪装从内部顶破。
第一台还在抬炮。
第二台的腿侧有一处未合拢的维护口，里面三名机组人员各盯着自己的位置。灯光照着他们急速转动的手，甲身却已经向囚者所在的侧廊压过来。
“重甲两台，内场。退！”
艾莉娅把看见的说清，没有将最坏的情况再藏半句。
格雷的隔离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若此刻停手，他与鹰斯尔都能从侧面退出，但主导管会继续向上送能，下层刚被切出的支路也可能再次合入。九名囚者的门仍锁着，凯恩还在穿过值房前的暴露区。
鹰斯尔把领域展开。
不是全矿，也不是整个囚室。他将最厚的部分压在格雷与那段隔离位外侧，余下的一层只护自己的肩背。甲内供能同时下落，身体里的灵流像被拉开一张沉重的帆。
第一束重炮撞上来。
外层障面立刻裂开。
他将冲击向已经清出的废槽偏引，脚下的石板被掀掉半截，整个人往后滑。重甲的主炮不是能被一具肉身正面吃完的东西，哪怕他已经在许多夜里让人喊过灵王。
“最后这一下。完了走！”
格雷看见他的口形，点头。
艾莉娅向监收官开了枪。那人原先正退向另一侧控制室，第一发被肩甲挡住，第二发击中了胸侧暴露的接合处。他靠着门框倒下，护卫扑过去，来不及再替他把撤离通道打开。
枪声给凯恩留出一个极短的空隙。
他穿过空地，把钥件甩向鹰斯尔。鹰斯尔腾不出手，里奥从侧廊接住，转身到了栏门前。机械锁刚松，里面的人便一齐往外挤，被斯蒂安横着盾拦住。
“一个一个！后头有路！”
他没有推他们回去，只把自己宽大的肩摆在门侧，硬留出能按次序转身的那一段。
九个人，衣服松垮，脚下有旧伤。
最先出来的青年叫庞茂，在矿里搬过废料。他看见伊凡指出的西侧排石道，立刻说那边有一处塌口，近两日刚换过护栏。伊凡让他指，沿原图上未更新的地方补了一条短线。
“你能在前面带？”
“能。但下面黑。”
伊凡把一盏低光灯递给他，让斯蒂安在后面接人。蕾娜快速检查无法自行走动的两名囚者，将能使用的独立养护包分出。她不问他们是否值得为此多留，先把真正迈不开的那条腿扶稳。
格雷完成隔离。
巨型导管的外部固定段崩断，原先不断向上奔涌的亮流被切开，沿预先分出的空废槽泄去。没有人试图在身体里接下全部能量。整面矿壁震了一下，灯光从高处一盏接一盏熄灭。
主路停了。
那道在图上像细线的东西，真正断开时却足够遮住半片天。碎屑与蒸气充满内场，重甲的第一轮追瞄被遮住。鹰斯尔收回最外层已经崩坏的领域，扶住格雷，将路线接回伊凡的讯号。
九名囚者正往西侧去。
原定东侧废轨还能走一段，尽头却已受重甲火力覆盖。艾莉娅命他们转上部货运井，经低层装载口退出，再与西侧接应汇合。
鹰斯尔确认伊凡收到了。
凯恩在前，里奥守侧，斯蒂安最后看一眼九人走远的方向，才收盾回组。蕾娜背着少了一半储备的药箱跟上。她的手上有别人的血，来不及洗，只用干布抹去会打滑的地方。
艾莉娅也从废船壳退到门边，重新检查高处的射界。
第一次会合，八人全在。
鹰斯尔数完，却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艾莉娅已顺井壁移向上层窄台，为他们守住下一个转角。
外层的重载拖架也到了。
矿区上方，两片原先无光的轨槽同时亮起，第三台金白重甲被送入射界。它没有追他们下坑，而是占住高处，封住上井另一面的开阔地。人族守军在这几轮混乱里重新结阵，沿侧廊向内压，将每一处还能穿过人的口子逐渐缩窄。
他们面对的已经不是可以靠一次精准射击解决的目标。
凯恩到了上井门前，看见门内正有守军退回。他没有站在正面搏杀，贴着边沿切入，用短刃逼开最近的一人，里奥接住另一侧。他们让出一条窄线，蕾娜先过，格雷紧随。
鹰斯尔将领域推向门外。
混乱中的枪火有些被偏开，有些仍穿过薄弱处，击在他的黑甲上。自修匣补上很小的一块表层，储能立刻下落。他关掉自动修补，把能留下的供给移动与护体。
神族的另一名指挥者出现在侧楼。
那人没有靠近。他以自己的领域压住门外已经紊乱的能流，让鹰斯尔刚铺开的那一层不断受挤。两股力量相碰，空气里细小的灰尘一团团卷起，短炮的落点随之更容易逼近门口。
单独交手，鹰斯尔或许能争到机会。
在三台重甲、几条不同的射界与不断推进的步兵之间，那个机会没有完整地出现。他每想转身找对方，背后就有人需要下一步的遮挡。
“别追人。门后！”
艾莉娅在高处叫他。
他终于退入上井。
这里原先升降矿料，中央一架宽大的装载台停在下层，两边是环形步道。靠外一条排渣槽沿井壁折下，通向更低处的废矿腹。那里能否出去，伊凡在外围查过上段，没亲自走到底。
他指给鹰斯尔，作为最后一条可尝试的路，不把它说成保证。
西侧接应的短讯终于传来。
九人已接到。
声音很短，后面还跟着庞茂报出的塌口情况。鹰斯尔听清，向蕾娜点头。她正在给凯恩一道擦伤按布，听见九个人全过了，只说了一声好，手没有停。
他们救出来的人，已经到了火力以外。
接下来轮到自己。
格雷沿装载台外侧走，确认哪一段支架尚可供人通过。他的左耳里全是闷响，便把右侧转向鹰斯尔，等对方重复完退行方向，才抬起手，示意已经收到。
鹰斯尔看着他跨过第一道低栏。
随后整面侧墙亮了一下。
高处重甲的炮口从坍开的外壁找到了一条新的射线，光穿过侧廊，将格雷脚下那段步道连同后方的承架一起打断。格雷伸手抓住栏杆，栏杆却正与他一同下落。
凯恩扑到边上。
鹰斯尔猛地展开领域，试着在下方托住那道坠落的影子。一块更大的钢梁先撞进来，领域被压出裂口，自己膝下也失去了半块地面。
格雷已经落到更低的钢架之间。
他没有再抬头。
那只总由他亲手检查的封装器械箱摔在旁边，盖仍扣着，未因主人的死亡而替任何人发出最后一场好看的爆炸。
凯恩沿剩下的栏杆探身，望了一瞬，转过脸。
他什么也没说。
鹰斯尔却看懂了。
联络里少了一处回声。七个等待回应的名字中，第一次有一个，不能再从矿井的另一边走回来。
外面，第二轮炮口正在转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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