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另一个人的家书
【萧凌纪元前19年｜旧通行场·交接救护棚】
送来的死者名单上，贺循排在第三位。
鹰斯尔将纸翻过，没有背面说明，也没有他期待的另一种身份。文录勤务，入本营二十七日；致死创口在胸部。前两名是当夜与他交手的卫兵，另附伤者记录，其中一人眼部受碎片损伤。
他重新看那二十七日。
沉星那一夜，已经过去很久。
贺循的家书把这条路彻底分成了两边。鹰斯尔可以继续说自己受过怎样的伤，却再也不能说因此刺下去的那一刀没有主人。军服被脱下以后，这个问题反而更清楚。
人族交涉员坐在床尾，要求确认袭营者身份、赔偿与后续追究。联军接洽的人站在门边，脸色同样难看。这不是一次奉命夜袭，军中没有替他发过那道命令。
鹰斯尔承认自己进去过，也承认动了刃。
“那个文录向你攻击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纸角。
“没有。”
交涉员抬起头，像原先准备了许多追问，突然有一大半用不上。
“当时已经放下手？”
“是。”
笔在纸上走。
这种声响他听过很多回，这一次不再有七个人的事迹，可以同自己的那一行摆在旁边。
中午，余绡来了。
她先看伤况，随后看询问记录。看到贺循那一页，坐了很久。鹰斯尔以为她会问为什么没有先去找她，或者为什么不再等一轮，心里已有许多可以顶回去的话。
她一句也没问。
“这件事，我不能替你写成作战必要。”
“没让你写。”
话出口，屋里更冷了。
余绡合上记录，仍将他先前委托的家属供给办理情况逐项交清。凯恩姐姐已领，斯蒂安家中已经接受床的后续安排，余下各项由对应的人继续接手。
办完，她站起来。
鹰斯尔忽然叫住她。
“你还会去那边？”
“哪边？”
“请功的。”
“家属还委托我，我就去。不是替你去。”
她走后，他将被子拉到胸前。那个动作牵到新伤，眼前一阵发黑。他咬住牙，等疼过去，右臂的蓝纹却仍在衣下微弱地起伏。
他没有失去当时的记忆。
贺循报名字、举手、去扶墨瓶，每一件都还在。他甚至记得自己在最后一瞬间知道可以不刺。锁链在疼，仇恨也在疼，但那只握刃的手没有因此变成别人的。
第二日，一个女人来到救护棚外。
她是贺循的姐姐，随运粮车赶来收遗物。值守的人起初不让她靠近，怕冲突；女人便站在帘边，说只问一句，不进去。
鹰斯尔让人掀开帘子。
她看见他脸上的伤，表情没有改变。手里捧着一只小布包，里面是衣服、工钱与一封没写完的信。那封信被墨浸透了一角，字已经看不清。
“他说过自己是谁吗？”
“说过。”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女人点了点头，像只是来确认一件她已经在脑中反复想过的事。
她没有骂，也没有打他。反倒是这种克制，让鹰斯尔找不到一处可以低头挨过去的疼。
“我们送他来记账，是想让他少拿几年枪。”
她说完，转身走了。
帘子放下以后，外面有人劝她慢一点。女人脚步停过一次，随后仍往前走。鹰斯尔听到布包里的硬物碰了一下，想起自己留在床边那枚兽牙，忽然伸手，将它推进衣领最里面。
傍晚，床旁多了一小束花。
是一个来送饭的外围战士放的。那人听说鹰斯尔独闯敌营，觉得他替死去同伴出了气，低声说大家都佩服。
鹰斯尔看着花，没有接。
来人以为他伤重，将花放下便走。花很新，花梗断口渗着浅汁，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放来庆贺了什么。
他伸手把它挪到远处。
夜里，两边的交涉暂时停在身份与管辖的争议上。人族驻营已经留下对他的追究材料，联军则要求将仍列本军名籍的人员带回接受处理。蓝金甲为什么命人把他送出营，双方送来的公开记录都没有解释。
鹰斯尔被抬上返营车。
不是无罪释放。行囊重新封存，车边有值卫，停靠与复诊都有登记。只是他的身体，又一次先于他能回答的问题，被送往下一处屋子。
车经过通行场，他看见那块写过七个名字的木板靠在墙边。
雨把字洗得更淡了。
旁边新贴了一张讣告，写着贺循等人的名字。纸还很白，底端压着一小块石头，免得再被风翻起来。
鹰斯尔抬手，想叫车停。
值卫看向他。
他把手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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