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把窗抬起来
【萧凌纪元前18年末｜米乐城地下工坊】
窗子装反了，鹰斯尔坐在屋里，能看见工人，工人看不见他。
那是一块从旧船卸下的单向观测板，正好够嵌进工坊二层的小间。送货者说这样最方便管事，鹰斯尔没多想，让人安上。如今他看见连蘅在下面找人，叫了两声，敲着一扇她以为没有人的黑窗。
他推门出来。
“在这里。”
“那你看我站着敲？”
“刚听见。”
她往窗上看一眼，将手里的材料递给他，没继续说。
下午，一名穿短褂的男人爬上安装架，把观测板翻了面。翻完，他站在外侧，敲敲边框，说里头的人看不见外头了。
“换普通的。”
鹰斯尔说。
男人把整块板卸下来，动作利落，伸腿踩住梯子的另一边，腾出两只手。他叫杜砺，做过船体检修和外场装配，刚来工坊三日，原先那批灯与吊架，他只接剩下的工。
“普通的更便宜。早说，少抬两回。”
“这两回都算。”
“我知道。我先记了。”
男人拿出一截细炭，在袖口里面写一笔。鹰斯尔看得新奇，问为何不带纸。
“纸留给我女儿。她现在每张都要画。”
“画什么？”
“屋顶。我们家没有那么多屋顶，她就一层层往上添。”
杜砺说着笑了，把袖口翻回去。新玻璃还没送来，方窗暂时空着，炉房里的热气从下面走上来，连蘅试弦的声音也完整了一些。
这年末，工坊有了十一名按时来的人，另有不定期的搬运与供料。能被编入作战训练的只有三名，其中一人仍在观察伤后情况。黑刃给他们送过一份候选名单，列着强弱、手艺、欠款，鹰斯尔最后只留下愿意当面谈的那几个。
顾芒是最早留下的。
他来自兽界西部，退伍后做过护运，左边眉尾缺了一小块，笑时那一处也不动。前军的宗兽担保早已失效，技能却没跟着那张纸消失。他能用轻甲，擅近距离掩护，来这里前先看工资何时发，随后才问到底打谁。
“神族。”
鹰斯尔说。
“哪一支？”
他没能给一个永远准确的回答。
顾芒便在任务条款旁加了一行，每趟出发前须交明对象和退出安排。黑刃笑，说没见过先给新队长定这么多规矩的人。
“见过只说跟着走的。跟着走，到头谁也不知道该找谁拿钱。”
顾芒写完，把笔帽扣上。
杜砺不加入武装分队。他的合同是装配、维修和经确认的外场工务。他也会使用基础灵能，旧证件上有轻甲检修资格，家里却不靠一场仗赢了多少来过日子。
工坊每逢发钱，他都先走。
有一回，顾芒拦他吃夜饭，他从兜里掏出两粒已经化软的糖，叫对方看。
“再不回，剩纸了。”
“给你留菜？”
“不留。今天她要看我吃。”
杜砺将糖重新包好，快步上了楼。
鹰斯尔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自己也有过许多人等着回去的时候。他给回水坳写过信，说找到工坊，能做更大的东西，没写完整的组织名称。阿苇回信问哪几种接件仍保留本人断开，他拖了几日，一直没有回。
那封信夹在裴萤的送货签旁。
黑刃查来消息，裴萤从前替多处试验所整理采样资料，后来带走部分存储筒，躲进铅雨旧坞。议会想取回的不只是旧档，还包括一枚可与高阶约束装置匹配的校验芯。
鹰斯尔问那个人参加过克斯的试验没有。
“管过档。”
“看没看过人？”
“找到，自己问。”
密使将任务单放下。它可以抵掉靳秀那次预支中的第一项劳务，但资料与校验芯须完整交回；遇到仍有研究价值的相关人员，必须活着带到接应处。
鹰斯尔读到最后，将那一句单独圈住。
黑刃这次没有问为什么。
出发安排在开春。旧坞的通路必须等季风缓下来，地下工坊的人趁这段日子把外场车重新检了一遍。闻峤负责运输，连蘅校准回收器具，顾芒随鹰斯尔护卫。杜砺留下给巨甲装舱内扶栏，临走前替他们修好两副携行带。
“见到裴萤，别光问图。”
梁穆说。
鹰斯尔转身看他。
“那人在旧坞做过事，知道什么还撑得住。你要拿回东西，先别让东西连你一起掉下去。”
最后一日，新玻璃送到了。
杜砺从两侧将框慢慢抬正，鹰斯尔在屋里扶住内边。玻璃沾满指印，透过去，人脸略有点花，却能看清彼此的动作。连蘅从下面抬头，朝鹰斯尔挥了一下手。
他也举手。
杜砺在旁边试了一遍开合，确认窗能由屋里屋外的人各自推开。
“这回好了。”
当晚，他带女儿来拿忘在工坊的围巾。小姑娘比鹰斯尔的腰高一点，头发编成两个歪辫，站在装配架前，盯着尚未封壳的巨甲足掌。
“它睡着了？”
“还没学会走。”
杜砺把她抱高些，让她看上面的驾驶椅。
“上头的人学会，它才能学会。”
小姑娘认真地点头，向铁掌挥手，说自己也学了很久。
鹰斯尔站在一侧，差点笑出声。
她忽然问，那三个椅子上如果都睡着了，谁来喊它停。
杜砺将她放下，伸手指向舱边那只还没装好的手动柄。
“这个要有人够得着。”
小姑娘跟着指，父女两根手指一大一小，在空中挨着。
鹰斯尔的手留在内袋。
阿苇给他的那枚教学接扣，正抵着他的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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