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这只手往左
【萧凌纪元前16年秋|第七工坊·养护间】
杜砺第一次自己碰到碗,碗碎了。
他的手伸得比自己想的快,外架带着前臂往前,指节撞上碗沿,白瓷摔到地上,粥泼开一圈。小满吓了一跳,站着不敢动。杜砺低头看碎片,过了一会儿,先笑了。
“手还是比嘴馋。”
小满也笑,刚要蹲下捡,被姜棠轻轻拉回去。
康复表上的数字一路变好。杜砺床边却多了两只碎碗,夜里发麻的手仍要重新固定。
连蘅将那一段辅助收慢,问他刚才准备伸到哪里。杜砺指向桌边,手在半途中停住,比原先准一点,又还没完全到自己想要的位置。
一上午,他们只练端碗。
不放热的,也不装满。碗换成不易摔的浅杯,倒一点水,碰到,托住,放回。动完一回,杜砺就要歇一会儿,额上冒汗,背部的辅助匣也要停下来散热。
鹰斯尔坐在旁边,看得几乎忘了时间。
他本来已经列好下一步的站立训练,施芥看过,只留了今天能做的部分。余下的,她将纸折起压在书下,没同他争一长段道理。
中午,杜砺举起了一杯水。
杯子一直抖,半杯水晃出去。他把剩下的送到嘴边,喝了一小口,抬眼看向姜棠。妻子没有立即哭,只伸手托住他的腕,问凉不凉。
“正好。”
他声音很轻。
小满在桌边拍了一下手,又赶紧收住,怕那杯水也跟着被自己拍掉。
鹰斯尔走到屋外,站了很久。
一阵久违的轻松从身体里升起来。他做过许多需要数伤亡才能知道结果的事,如今那杯水就在眼前,不必去查别处的记录。他终于能给杜砺一些不是赔偿数字的东西。
当天晚上,他把这段进展写给札家。
写得很详细,连杯子摔过一只也记上。黑刃读到末尾,让他留一份可供展示的影像,说后续配料会更容易。
他去问杜砺。
杜砺同意拍手,不愿拍孩子和家里的话。于是他们将镜面转低,只留下桌、杯与那只仍需练习的手。鹰斯尔照做,拍完还让杜砺亲自看了一遍。
连蘅在旁边等。
“这次就这些。”
杜砺说。
鹰斯尔点头。
下一轮,支架使他能够短暂站立。
身体的重量先落到外架,再一点点按可承受的程度交回腿部。杜砺起初害怕,双手抓着扶栏,不肯向前。施芥没有催,等他自己说再试。他迈出的一步短得连脚跟都没全离开原位,却在地上留下了一个与床轮不同的印。
他看了很久。
姜棠低头,用鞋尖给那个印旁边留出一点地方,方便他再往前。
后来的日子好坏不定。有一次晨间他能到窗边,午后却疼得只肯躺着。另一次手又不听使唤,他气得把训练表推落,过一会儿自己叫人捡,没因刚才发火就不愿继续练。
鹰斯尔常在夜里来看。
有时候杜砺睡了,他只站到门口。有时候两人讲工坊,讲梁穆骂人的老话,讲那头巨甲左膝的哪一处已经改过。杜砺从床上指给他听,眼睛里重新有了做过许多事的人才有的神采。
“那个罩别贴太近。以后谁去换,手伸不进。”
鹰斯尔记了。
梁穆照他说的重新留出空间,学徒们试过,果然好用。有人拿来新罩让杜砺看,叫他签检修意见。他左手还不稳,字歪得厉害,仍坚持自己写。
名字写完,屋里的人都看得见。
并不只剩门边那块十七号牌。
札家这时派来一名年轻音律师,叫路颂,负责记录适配中的校准变化。她使用的琴更窄,常把谱夹在灯架上,一项项按着做。连蘅问她有没有看过杜砺实际的疼,她说看过表。
“那今天看人。”
连蘅把她带到床边。
路颂站了一会儿,才问杜砺能不能说清什么时候最难受。杜砺回答得很具体,最后看着她的琴,问既然过来,是不是能弹一点不用自己伸手接的曲。
她愣住。
当晚,她真的弹了一段。
曲子简单,起初还有校准的习惯,每到一个位置就停。连蘅用眼神示意她接下去,她便慢慢弹完。小满趴在床边,拿笔给父亲那间屋子添了一棵树。
鹰斯尔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第二天的试用中,杜砺走到低台边,背后的辅助突然一顿。旧肩伤牵痛,他立即按下自己身侧的停扣,整架在保护范围内停稳。后方一根拉偏的连接带才显出来,路颂赶忙叫人重新固定。
这次是他自己先发现的。
鹰斯尔看过,称赞他反应快。杜砺摸着那枚停扣,笑了笑,说总算有一样东西,伸手便知道在哪里。
回到技图桌前,鹰斯尔却在停扣的位置停了很久。
假如是在真正的火线上,一个人一疼就按下去,身后的人怎么办?
他把这个问题写进试用意见。
旁边,成功喝水的那一段影像正在反复播放。每一回,那只手都能准确碰到杯子,没有画面外已经碎掉的第一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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