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苇灯棚的晚饭
【萧凌纪元前15年春|米乐城西侧·苇灯公棚】
勺子还在锅里,端锅的人已经被第一声枪响吓得蹲下了。
汤从歪斜的锅沿泼到灶上,火一下暗下去,白雾涌起。鹰斯尔站在棚口,抬手叫后面的人停火。那一枪打在警铃旁,打碎了墙边的灯,落下来的碎片划伤一名正在领饭的老人。
桌边十来个人向后躲。
“管事出来。”
他的声音从黑甲面罩里传出去,比自己听见的冷。
这套单兵甲由梁穆检修过,重量比军中旧甲略大,掌侧没有他熟悉的修补纹,只保留能可靠使用的护障与机动。苍狼尚在更换机组,留在工坊,今夜来的是一辆运输车、几名武装随员和杜砺。
杜砺说过不去。早晨来接的人仍将他的适配椅推上了车,说任务已经由主官核过。
鹰斯尔没有把他叫到前面。那人被安置在车旁的适配位,背着一只有限容量的辅助匣,路颂看着供能。来前告诉他的,是协助辨认旧器具与测试短程活动,到了现场,他才看见随员带的束具。
苇灯公棚曾是小船的公共修补处,后来被一批失业工人和外来的兽族搬运者合用。棚下装着他们自修的供暖与净水器,有人出钱,有人出材料。部分核心来自被议会认定为流失的库存,另一部分由他们自己换过。
纸上只写全部取回。
鹰斯尔来前就看到了争议。
影牙告诉他,这群人私运能料,也替反抗神族的零散队伍修过武器,不肯纳入议会管理。取回器具只是第一步,相关的校准与组织人员也要一并带走,免得换个地方继续。
只是没有写他们此刻正在吃饭。
一个男人从水桶后面出来,手上沾着饭浆,先扶住被划伤的老人,让她到内侧坐。
“罗缄。这里的杂事我管。”
他报完姓名,指了指地上的灯片。
“你们要哪件,拿清单。别朝人开火。”
鹰斯尔把交付令递过去。
罗缄看过,脸色变了。棚里有人喊设备拆走,夜里水会冻,还有人问是否连已经付过钱的那几件也算回收。人声一多,武装随员便抬起枪,几双拿碗的手立刻缩回去。
罗缄要求先停在封存,不许把所有人带走。
“这里不是你能选一半的地方。”
鹰斯尔说。
罗缄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我看出来了。”
棚后一个年轻守卫把轻弩端起,朝他们头顶的空架发出警告。随员反击,弩落地,人也摔到墙边,肩头流血。鹰斯尔立刻压住双方之间的空处,以领域偏开尚未落尽的碎击。
他让持械者退出来。
罗缄却转身去扶受伤的年轻人。另一名工人冲向侧棚,将常用的供给主路降下,以免混乱中的射击打到仍在运行的设备。灯成排暗下来,后头传来人群挪动的声音。
鹰斯尔以为他们要借暗处跑。
“封侧口。”
随员往两侧动,一名搬运者推开货架,挡在他们之间。架上的净水壶接连落地,水与热灰混成一片,所有人都在喊停,却没有一句能压住他掌里的命令。
他转头叫杜砺。
“把侧架移开。”
路颂在车旁停了一瞬。
杜砺已经看见罗缄。那人曾给小满修过一只折断的木鸟,也同他在雨里抬过船,手背上有一道他认得的烫疤。
“他们不是来打我们的。”
杜砺说。
鹰斯尔没有答,命令又送了一遍。
杜砺的脚向前迈,身体跟上,手按住侧边停扣。停的讯号亮到鹰斯尔面前,只是一枚等待处置的小点。他看见了,把它压下,让执行继续。
杜砺进入棚口,双臂托住货架。
重量落上肩背,他的脸立刻白了。辅助能流支撑着外架,身体仍得承担无法完全避开的牵扯。罗缄认出他,丢下手里的空碗,跑来问怎么回事。
“杜砺,别抬!我给你让路。”
他说着伸手,想把人往侧面扶。
鹰斯尔向杜砺送出第二道指令。
制住罗缄。
那只刚刚学会举水杯的手转了方向,抓住罗缄的领口,将他压向一根立柱。男人吃了一惊,先挣,再看清杜砺的眼睛,忽然不动了。
“不是你,对不对?”
杜砺的嘴唇在抖。
“让开。”
他说。
“快——”
鹰斯尔到了两人面前。罗缄的武器早已不在手中,他一只手撑柱,一只手试着把杜砺那根过紧的腕向外推,颈侧被领口勒住,声音断断续续。
鹰斯尔问另几名组织者在哪里。
罗缄朝后面看一眼。棚里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伤者,不知道他这一眼究竟落在谁身上。
“你先……放开……”
鹰斯尔没有减去约束。
杜砺脸上的汗一滴滴落,眼睛始终望着他。路颂从车旁冲来,喊输出不能继续压,鹰斯尔伸手挡住她,让她守住供能,不要在此刻撤掉。
罗缄的膝盖软了。
身体往下沉,领口却仍被固定在原处。那只曾给孩子修木鸟的手在柱上划出一道很短的痕,终于落了下去。
杜砺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鹰斯尔这才发出解除。
罗缄倒在地上,路颂跪下,看过,叫随员带来的疗愈者。来人挤进棚口,做完检查,回头看鹰斯尔,缓缓摇头。
锅里的汤仍在冒白气。
最先被吓得蹲下的那个人,扶着灶沿一直没起来。
鹰斯尔望着罗缄,心里最先出现的竟是自己明明只下了制住的命令。他没有让那句话从嘴里出来。罗缄已经失去武器,他看见过那只手在挣,也听见过路颂叫停。
余下三名被指认为管理与校准人员的人,被随员分别带到车边。受伤的年轻守卫留给当地的人处理,所有能取走的器具装车,棚下还亮着的一排灯也被人逐一拔掉。
杜砺站在车旁,手保持着微微屈起的样子。
他想将那只手藏到背后,动作却要等路颂撤回任务配置以后,才重新属于自己。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看鹰斯尔。
车经过一处卖糖的小摊,灯光从窗里流过去,他闭上眼,将手慢慢塞进另一只空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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