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冰下的鹰骨
【萧凌纪元前12年|兽界北侧冰脊·旧转存站】
石碑被倒着砌进了炉墙。
鹰斯尔发现第一片鹰羽纹时,炉膛里还有火。一名老看站人拿长钩拨出余炭,让他别伸手,说上面都是旧石,里面却实实在在烧着,谁家的祖宗也不能让指头碰上去不疼。
他收回手,站在火前等。
外面雪很大。
北侧冰脊不是一整条可以照图走的路,旧站之间隔着裂谷与风蚀台。鹰斯尔带两名自愿接行的护送者、一个石刻鉴读者与闻峤来到这里,没有动用苍狼。巨甲过不了这一带未经修护的细桥,搬来只会让他们一路都替自己找地方落脚。
从内海到兽界,沿途经过数处能稳定开启的界口。
每一次跨过,都要等运载与供能,不是把一个坐标写在掌心便能来回。他在路上花掉的时间,比最初得到影像后发怒的时间长得多。
看站人把炉门撑开,等火退。
“这墙是我爹砌的。那时候没人要这些字,结实就用了。”
鹰斯尔蹲下,慢慢辨认露出来的那一角。兽牙仍在颈下,没有因靠近石碑就自己发亮,也没有忽然向他念出一段失传的密语。
他只认得一些幼年见过的形。
鹰羽的末端向内弯,像风吹过草时留下的偏折。祭司当年将他抱到石前,讲过很多,他那时注意的是老人的骨环和石缝里爬出来的小虫,不是每一行该怎样读。
如今虫没有了,他也问不到那个人。
鉴读者名叫程漱,带着一副厚眼镜,习惯把不同出处的字先分开。他看了许久,只说几处结构与维林旧录能够对应,是否属于同一座祭坛,需要更多拼片,不能靠鹰斯尔认得一根羽毛便断言全部找回。
鹰斯尔听着,很想说自己当然认得。
最后只问怎样取下来。
看站人不同意立即拆。
“夜里靠这个取暖。你拿走这一面,我们用什么挡风?”
鹰斯尔可以用钱买下整间屋,也可以叫护送者把人赶开。他甚至已经想到在外面临时搭一个更大的暖棚,比这口旧炉好得多。
闻峤却去搬新石。
他们用了两日,先将另一侧炉壁修好,准备足够的燃料与过冬材料,再一点点卸下有字的几块旧石。看站人帮着干,收工时给他们煮了稀粥,抱怨鹰斯尔拿石的姿势像要将每一粒灰都收进口袋。
他确实想这样。
不是完整的碑。
共有六块,一块缺角,两块被烟熏得很重,另三块分属不同的旧文。程漱读出的是祭仪、转存与少量器物记号,并没有一行直接告诉他如何杀死神族。
最中间一块,留下一个空鞘的轮廓。
剑身的位置没有画满,旁边的文字也残了。程漱辨到封存与归合的词,提醒同一个词在不同年代可能指不同的事,不该立刻拿来解释现代的蓝灵晶石。
鹰斯尔却久久看着那个空处。
从前别人说神剑,他总想刃有多长、能斩开多少甲。眼前的古人先画出来的,竟是一个把刃收回去的地方。
旁边另一块石,刻着被逐一排列的名字。
有些只剩半个。
他跪下来,想从里面找父母,找祭司,找任何一个属于自己听过的声音。程漱说明这些刻字的年代更早,早于他出生许多代,不是那一场屠族的死者册。
他点头,却仍继续看。
读不出的字,他留空;读得出的,也未必有人还记得那人爱吃什么、冬夜会不会踢被。纸上空格越来越多,他把七个人的旧名单压在旁边,没有合上。
当晚,旧站外出现了第二队人。
他们不是追着猫来的。附近一直有人收买旧碑线索,运输车进站的消息很难长久不传出去。来者带着现行转存权的文书,要求整批石刻随他们下山,声称这是早已登记过的议会资产。
看站人不明白,昨日还烧在自己炉里的石头,怎么忽然成了许多人的大事。
鹰斯尔站到门前。
来者没有立即举枪,先问他是不是第七分队的人,为什么不走内部归集,反而私请鉴读者来拆原件。
雪落在双方之间。
鹰斯尔第一次面对这样一项指控:他为了寻找被别人掠走的东西,竟又被掠走它的人,指责没有遵守保管的规矩。
他没有将石交出去。
后头那名持灯者缓缓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小片冰蓝色的灵光。旧站门侧的固定扣同时响了一声,一条预先接好的细索从雪下绷直。
闻峤立刻看向屋后。
来的人已经站住了他们的回程路。
第五卷 蓝光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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