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他不是空位
【萧凌纪元22年|克斯雪山·北坡避风洞】
七号的胸牌掉下来了,人还在努力去接。
鹰斯尔伸手托住牌,递回去。那块金属轻得很,边角磨圆,原先固定的位置只剩一小截断线。七号把它放到胸前,像不愿最后连这个被别人起的称呼也找不到。
相噬没有停。
外部养护能维持的范围越来越窄,药与灵能的作用都到达了能够确认的限度。音律师已经将会使反应继续扩大的部分隔开,仍无法把多年累积的损坏变成尚未发生。
七号会拒绝、会疼,也会把胸牌摸到发热。鹰斯尔再看见“同源”两个字时,把占有栏留空了。
鹰斯尔坐在他对面,第一次没有不断追问还有什么办法。
他只是看见七号每听一回办法,就必须再被挪动、再被检查、再从自己的疼里抬头,去回答一群比他更想抵挡结局的人。
萧凌被要求留在洞口另一侧。
他与七号靠近时仍会引出不稳定的反应,所以不能因为难过便把距离当作不重要的东西。狼白白蜷在他的外衣里,睡得不稳,偶尔抬头叫一声,被他用手轻轻拢住。
七号听见了。
“活着?”
“活着。”
“那就好。”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快被一阵疼截断。鹰斯尔移近水杯,让他自己碰到杯沿。水喝不下多少,流出来的一点被普通布吸走,布很快就冷了。
七号把薄筒推给鹰斯尔。
“不是归还。”
鹰斯尔看着他。
“你带出去,记着这里有几个人。”
“我会。”
“不是几份东西。”
鹰斯尔慢慢点头。
他没有在这个时候许诺自己会放掉所有受控者,也没有让将死的人用一句原谅替自己减轻手上的责任。七号要的很小,只是别把活过的人全写成已经用完的空位。
窗外雪声细下来。
风暂时弱了一点,洞口露出远处一道浅浅的星光。七号抬头看,忽然说,以前以为这里的天总是白的,后来才知道也有这么黑的时候。
鹰斯尔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那一片夜色和许多年前自己躲在铁掌里见过的很像,没有一条特意为他们打开的路,也没有谁从星里下来,解释这些痛苦最终可以换到什么。
七号的手渐渐松了。
不是化成另一个人的力量,也没有一段完整记忆自动进入萧凌或鹰斯尔体内。身体里无法再维持的灵流逐次散开,旧印的光先暗,呼吸随后变得更浅。
他最后说的不是某一条秘密。
是冷。
鹰斯尔把自己的外衣移过去,盖住他能够感到的地方。那一点温暖没有改变结局,仍在最后一段时间里真正落到他身上。
天色发灰之前,七号不再呼吸。
医者做了确认。
洞里的人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身体还在,所以未来一定能回来。残存的灵能与意识一并走到终点,留在掌中的只有一块薄牌,和不能把他重新拼成活人的记录。
鹰斯尔带走了那只薄筒。
尸身按能够安全处理的范围安置,不作新的培养原料,不从中再取一份可能有用的残留。随行者问是否要报已销毁个体,他让改为死亡,附姓名栏原本只存编号,未核得其他姓名。
这一次,他记得改。
萧凌站在洞口,看到鹰斯尔走出来,问七号是否同他认识很久。鹰斯尔摇头。
“那为什么——”
青年没把后半句问完。他也知道,人不必认识很久,才会不愿意看见他死。
鹰斯尔望着那张脸。
一夜未眠,眼底有疲惫,唇边还有没擦净的血。与剧院里谢幕的年轻人相比,此刻的萧凌并不好看,也不强大。可他仍把虚弱的幼兽留在衣里,怕它被风吹到。
鹰斯尔很想问,若有一天你足够强,会不会也把这样的保护变成不许别人离开。
他没问。
那是他自己已经做出的事,不能先要这个青年为将来可能犯下的错回答。
两队人在山道处分开。
萧凌与链接体还需赶回约定的界门附近,幼兽依契约回到适宜成长的地方,不能一直由一个同样虚弱的人带着跨过所有界域。鹰斯尔则将自己的伤员与记录送往另一处接应。
萧凌问过一次,他只说是过路的,转身离开。那一刻黑衣遮住脸,风又大,彼此都没有留下足以在以后第一眼便完全认出的形貌。
走出很远,鹰斯尔回头。
他握紧薄筒,忽然想到一件使自己不舒服的事。
那份没有提出的要求,反而让他觉得怀里的东西,比从前所有托付都更难放。
七号临死时没有要求他替谁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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