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同一片火
【萧凌纪元26年｜内海兵厂核心】
双头红龙把头低下来，鼻尖碰到了钢板。
鹰斯尔就在钢板旁。它找不准先前那一小块可以靠近手掌的位置，头太大，身体也太重，轻轻一动，便压得旁边已经断裂的台架再次下沉。
鹰斯尔抬起左手。
这回终于碰到了。
鳞片很烫，温度却已不是他能准确分辨的那一种熟悉。他用指背慢慢抚了一下，想起小猫伏在暖芯上，热没了，还不肯挪开肚子的样子。
他把它带过太多冷的地方。
也亲手将它带进了最后这一处火。
地面又震了一次。
外坞的苍狼巨甲失去固定架的一侧支撑，银灰身躯缓缓倾向空处。三个已经空了的驾驶位在震动中一齐晃，操纵杆碰到座椅边，发出没人再会去纠正的轻响。
它终于倒下了。
鹰斯尔看不见全貌，只听见那一阵漫长的金属断裂。他曾经坐在里面，以为只要有足够大的手，就不必再看人从掌边掉下去。如今他自己的手停在灵兽鳞上，既托不住它，也托不住那些正在更远处承受灾难的人。
通讯里还有微弱的声响。
不是七名战友，是此刻没能及时走掉的工人、兵员与伤者。一个声音喊“老郭，门不开”，另一个只反复问谁看见了自己的同伴。
他没有全部关掉。
那声“老郭”隔着杂音又响了一次。鹰斯尔的嘴动了动，没能把门打开。
双头红龙的另一只头向外抬起，试着展开折伤的翼。没有稳定的蓝灵支持，疲惫的身体已经不能完成有效的离去，通灵转移所需的承载也早在前面的救援与战斗中耗去。
鹰斯尔想让它走。
不是命令真正送出就一定能走的那一种想。到了现在，他才肯放开的东西，已经失去用来离开的力气。
他低下头，额角靠在鳞边。
“是我。”
声音很轻。
火从更深处亮起来。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钢板上变长，右臂的幽蓝纹路一段一段露出来。疼还在，没有在临终时把他变成一个忽然完整的人。两根手指仍不能握稳，母亲的声音仍记不起来，旧日每一个付出去的东西都没有回来。
他开始念名字。
“拉科伏。”
这个名字像从烟里捞出来，轻得几乎听不清。
“莫里亚蒂。马尔福。”
他停了一息，血沿唇角落到兽牙上。
“斯蒂安林。伊凡斯托姆。”
双头红龙没有抬头，鼻息仍贴着钢板。
“阿德里安。”
更深处的爆鸣一层层逼近，他却仍把最后一个名字慢慢吐出来。
“里奥魔翼。”
七个名字念完，他没有解释这些名字分别属于哪一段旧事，也没有来得及把任何同名者重新认定为某一个人。
他们早已死去。
他现在也要死了。
兽牙贴在胸前，温度来自残余的身体。很久以前，一个孩子曾用脚趾数过黑暗，数完左脚，再数右脚；他想等船走，想将那只没有穿好的鞋带回母亲手里。
后来竟走了这么远。
双头红龙的鼻息渐渐轻下去。它将靠近他的那只头留在原处，眼中的火光很亮，另一只眼已被灰遮住。
第一道强光穿过钢板。
鹰斯尔的手再没能抬起。火与破碎的金属吞没了他的身体，也吞没了伏在旁边的双头红龙。没有另一扇门在最后一瞬打开，没有一只缩回常态的黑猫逃向雪山。
人和兽都留在同一片火里。
随后，整个海床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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