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醒着的人要换药
【萧凌纪元26年｜岸内临时医疗点】
杜砺第二夜醒来，先等了一次点名。
没有人叫。
棚外有脚步，远处有人咳嗽，值夜者提着灯检查快熄的储片。他等了很久，自己那一处控制灯没有重新亮起来，心里却没有立即轻松。
他伸手摸床边的呼叫器。
按下以后，年轻护理者问哪里不舒服。那人张了张嘴，只说“不知道”。他把手从胸口移到腹侧，又移回来，最后让护理者自己看。
来人把灯放低，叫他慢慢说。
他说胸口发紧，腿很沉，怕睡着以后又被带回工位。
护理者没有许诺以后再不会害怕。她检查当前辅助，确认没有新的外部指令接入，随后告诉他自己今夜在哪里值守，换班会由谁来，让他想问时能够找到一个具体的人。
施芥隔日来检查。
她已经连续许久没睡好，坐下时先停了一阵，才将旧辅助与新接手方案逐项对照。带出海底的资料不完整，部分只能重新检查，不敢照一张可能早已过期的图给他拆。
路颂也在。
指尖包着布，不能长时间弹，便由她指导另一名合格音律师完成必要的校准。她说得慢，对方听不清就问，两人没有因为设备曾属于敌方，就当作越快拔掉越好。
真正独立地活着，要有人持续处理那些仍留在身体里的东西。
不是主人死了，伤就自动好了。
小满把带来的薄册翻到父亲自己表达过的愿望。
先能坐，能向人说停，不接武器，不再有人从另一端替他将手送向陌生人。她问这些是否能一个个做到，施芥给出目前能做的、需要等的，以及可能无法恢复到从前的部分。
杜砺都听着。
听到不能恢复，他的眼睛暗了一点，过了一会儿，仍说先做能够做的。
午后，临时安置人员过来登记旧兵厂经历。
杜砺让他们坐。
他没有等人拿出那一份最难看的记录，便先说罗缄的名字。那一次怎样接入指令、怎样想松手、谁要求继续，他慢慢讲。能亲身确认的只讲到自己当时所在的位置，不替鹰斯尔心里发生过什么作证。
也不将自己仍保有意识的恐惧藏掉。
来人听到中途，问他愿不愿先休息，改日再继续。他说可以，随后又抓住一小段时间，要求将罗缄的姓名写清，不要只记一个回收目标。
小满站在门边听见了。
她把小时候画给父亲的纸重新展开。纸背压着另一份旧记录，折痕正好穿过那张笑脸。
她没有说不是你的错，别想了。
只在登记者离开以后，问要不要把今天已经讲过的留一份给他自己。
杜砺点头。
当晚，他们换进一间稍稳固的临时屋。
窗朝内街，没有海。姜棠坐在门边择菜，小满去接生活用的水，杜砺在床上看见一只很普通的虫沿窗沿爬。它绕过一块掉漆，又爬回来，似乎拿不准该从哪边走。
他看了很久。
没人催它。
换药时，护理者问能不能先碰右边。杜砺下意识说可以，声音出来以后，自己却停了一下。
“等一等。”
那只手真的停在了半空。
他喘过这一口气，看着对方，慢慢点头。
“现在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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