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七个人与一个人
【萧凌纪元27年｜归霜旧驻营】
旧饭桌换过一条腿，吃饭时终于不再晃了。
石砾把拐棍靠在桌边，先摸了一下那处新木。来之前，阿苇告诉他桌子仍在伤员食堂，已经换过几拨人使用。他坐到原来格雷常坐的位置，听见有人从左边叫添汤，转过头，答了要。
他来归霜，是将补齐的沉星旧夜战队资料与鹰斯尔临终回声分开交给保管处。旧队成员在阵亡后被归入不同等级的待遇，许多争议并没有随着时间自然得到公平的结果；临终那串名字则另列，不因数量相近或名字相似就自动并入旧队卷。
海底事件以后，有人提出将旧夜战队一并列为危险源头。
接任的裁决者没有同意。
她把七人阵亡的时间放到鹰斯尔入影子议会之前，随后将各自能够核明的经过留在独立卷里。死人不能替一个生还者后面的每一项决定承担责任，哪怕那个人总在用他们的名字解释自己。
另一边，也有人希望只写七人怎样为他牺牲，证明他后来的疯狂全部出于无可选择的悲痛。
她同样没有采用。
石砾坐在桌前，一页页读，读得很慢。他对矿井那一夜知道得有限，不能替亲眼见过的人作更多证言。他能补的是童年的病房、器具车与折芦桥，还有鹰斯尔怎样一次次想替自己安排好一条未必适合的路。
他说过以后，让记录者把自己的边界也留下。
下午，他去了墓地。
七人的墓没有因鹰斯尔死去就多添一口能够与他们排在一起的棺。海底的毁灭没有留下可供他家人完整安葬的身体，旧同伴也不该未经各自家属意见，便被安排永远替他陪葬。
石砾坐在一块平石上，叫随行者歇一会儿。
凯恩的家属后来改过联络地址，原来的孩子已经成了有孩子的大人。艾莉娅的母亲早已去世，那件青灰布衫怎样在家中被收存，有人留过回信。斯蒂安的床在老屋用了很多年，换过床板，仍比一般的宽。
石砾给七人各放了一小把干草花。
花从附近买来，不是传说中能够替亡魂解除诅咒的稀罕东西。风一吹，有两根歪到一边，他便扶正，扶完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抖得不能让每一根都整齐。
他没有继续强求。
墓地外有个年轻人来问，鹰斯尔临终究竟念了谁。
现存撤离记录保留了那串回声：拉科伏、莫里亚蒂、马尔福、斯蒂安林、伊凡斯托姆、阿德里安、里奥魔翼。这是一生里没有放下的名字，来自不同阶段。斯蒂安林、伊凡斯托姆、里奥魔翼即早期的斯蒂安、伊凡、里奥；莫里亚蒂指仍存活的金刀收割者，不是早期夜战队阵亡者。
“他们会原谅他吗？”
石砾抬头看他。
老人想了很久，摇头。
“这句话，别替他们答。”
年轻人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帮他把拐棍拿近。
返程时，两人又经过那间食堂。
桌边有人给下一班留饭，两只普通的碗一上一下扣着。蕾娜原来留下的那一对，已经有一只在许多年前磕裂，剩下的也不再每天使用。人们后来换了新碗，仍照旧给夜班的人盖住饭。
石砾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今天留下的那份很热。
蒸汽沿碗口窄窄的缝慢慢往外走，等着一个还会回来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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