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门槛上的光
【萧凌纪元27年|回水坳】
孩子的鞋掉进水沟时,阿苇正从炉房出来。
那只鞋顺着浅水往前转,转到一块石头旁,停了一下。孩子光着一只脚在岸边追,想伸手,身子倾得太远,被她从背后扶住。
“先站稳。”
她用一根长木条把鞋拨到近处,让孩子自己拣。水不深,鞋也不重,捞回来时仍有一串小水珠沿鞋尖往下落。孩子捧着,脸上又要哭又想笑。
“没丢。”
她说。
“湿了。”
“湿了就晒。”
两人坐到屋门边。阿苇拿来干布,把孩子光着的那只脚擦净,垫在不凉的木板上。鞋放到阳光里,里面先塞一点能吸水的旧布,等一会儿再换。
孩子问可不可以快一点。
她看了看那只鞋,摇头。
“太阳不听我催。”
孩子抬头望天,似乎第一次知道大人也有叫不动的东西。他等了片刻,拿起旁边一根细枝,拨地上的小石,给它们各找一处能停住的位置。
屋里有人在翻旧照片。
来客想为那些曾帮助逃离试验区、后来又在不同地方救护与修理的人留下记录。阿苇允许他看能公开的部分,私人的信则没有全部交出。说到鹰斯尔,她仍照往常那样,将小时候与后来分开讲,不拿任何一边藏另一边。
那张母亲画像没有被带走。
装着维林土的旧鞋也没有。
它们不是能证明鹰斯尔所有作为都值得纪念的证物,只是一个孩子曾经失去过家,又努力带走一点东西的痕迹。留在这里的人可以看见,也可以在看见以后继续问他后来为什么把别人的家毁掉。
午后,石砾从里屋慢慢走出来,坐到树下。
他这次归霜之行回来以后,腿要歇更久,不能每天走到炉房。阿苇给他放好水,让一个学徒送来今天想让他看看的器具。他摸了摸接口,先问使用的人自己觉得哪里不合适。
学徒跑去问。
老人等着,没有先按自己熟悉的尺寸替别人固定。
树影落在地面,风过时,一片亮,一片暗。最细的一根新枝从旧伤旁长出来,伸到墙外,碰着邻家的屋檐。阿苇看过,准备日后修短一点,免得大风时把对方新补的瓦掀掉。
树可以继续长。
也得给别人留下屋顶。
门边的孩子等累了,伏在膝上打盹,手还抓着那根拨石头的小枝。阿苇替他挪到不挡门的地方,进屋把来客需要的几份复印材料拿齐,另一叠重新放回柜中。
其中有一张很旧的工位单。
上面的名字是鹰斯尔,签收处空着。她留它,并不是为了向后来的每个人证明自己曾经给过他另一条路。只是那张纸曾被他握过,曾在一个能闻见饭香的下午被放回桌上,之后便再没人来签。
她把纸折好。
门外有人来送修一盏灯,问今天能不能取。阿苇看过损处,说要先查,未必。那人有点着急,说明家里夜里需要照看病人,她便借出一盏备用的,让他先用,修好再换。
坏灯留在桌上。
借出的那盏先被来人提走,玻璃罩里亮着一圈暖光。
孩子在这时醒了。
他先去摸鞋,里面已经不再滴水,鞋面仍有一点潮。阿苇换出旧布,叫他再等一小会儿。孩子没有像刚才那样急,蹲到沟旁,看水绕过自己摆好的石头。
他摆得太密,水在一处积起来。
阿苇正要开口,孩子自己先拿走一块。
水向下去了。
太阳慢慢移过门槛。
鞋终于能穿了。
孩子坐回木板,先把一只脚伸进去,再去找另一只。他把鞋带打成一个歪结,拉紧以后不放心,又摸了摸。
阿苇没有伸手替他重系。
他站起来,跺了两下脚,向院外望。
门已经开着。
孩子穿好自己的鞋,走进了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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