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待议
雷戈里的手掌拍在名单上时，桌角那杯酒跳了一下。
酒没有洒，名单却皱了。
最上面一行印着七个字：高灵能未成年样本。
雷戈里没坐。他肩上的旧伤正逢阴雨，绷带下像埋了一根生锈的钉子，可他压着纸的那只手比往常稳。
“这单我不接。”
札虎杰靠在椅背里，没有抬头。
窗外是米乐城刚亮起的夜灯。七区的烟囱一根接一根吐着淡蓝色废气，远看像有人在城上方铺了一层发霉的绸缎。琳琅美人的招牌隔着两条街闪烁，红光落在玻璃上，把屋里每个人的脸都切成两半。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札虎杰翻到第二页。
“上次死了一个孩子。”
“不是我们杀的。”
“她死在我们打开的路上。”
这回札虎杰抬了眼。
雷戈里没有躲。
他们彼此看了很久。尼古摩根坐在墙边，手里那支记账笔悬在纸上，一滴墨慢慢胀大，像一颗没落下来的黑泪。
影子议会给出的条件很简单：下一季度的跨域配额翻倍，幽雾瓦斯采购价再降一成；作为交换，札虎家族提供一批“高潜力未成年灵能者”的基础档案。
不要求交人。
至少纸上是这样写的。
札虎杰把第三页翻过去，忽然笑了一声。
“你怕的是抓孩子，我也没说抓。”
雷戈里眉头没有松开。
“名字交出去，和把门牌钉在他们家门上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札虎杰把名单推回去。
“门牌不值钱。知道谁会来敲门，才值钱。”
他拿起笔，在“执行方式”后面写下四个字：助学筛选。
再往下，是疗愈补贴、艾克弦基础测试、贫困家庭青晶贷款减免。
每一项看起来都像善事。
米乐城的穷人确实需要这些东西。孩子需要学费，病人需要药，矿工的孩子若能在十四岁前测出灵能天赋，也许就不用像父亲一样把肺留在矿井里。
札虎杰只是在每一份申请表的最末尾，多加了三行。
属性。
共振阈值。
原生生能稳定度。
尼古终于落笔。
“老板，这三项为什么不放在明面？”
“因为明面上的善意，不能太像生意。”
他说完，把名单上“未成年样本”六个字划掉，改成“青年潜能档案”。
墨还没干，雷戈里就笑了。
那笑里没有一点快意。
“换个名字，就不是孩子了？”
札虎杰没有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块干枯的迷穀花瓣。那是很多年前从贫民巷墙缝里夹下来的，颜色早褪成灰白。他以前偶尔会看它，像看一件与母亲有关却说不清缘由的东西。
现在他把花瓣压在新合同上，防止风吹起纸角。
雷戈里看见了。
“你娘要是还活着——”
“别提她。”
房间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札虎杰声音不大，雷戈里却停住了。
过了片刻，札虎杰把那张“青年潜能档案”递给尼古。
“只交数据，不交地址，不交监护人姓名。所有十六岁以下的先放白名单，不进入影的正式池。”
雷戈里盯着他。
“十六岁以上就不算孩子？”
“这个世界十五岁就能下矿，十四岁能签学徒契约，十三岁能替父母继承债。你问我什么叫孩子，我给不了你一个干净答案。”
“那你就别替影子议会给。”
札虎杰将笔盖扣上。
“我不是替他们给。我是在买时间。”
这句话连他自己都没有立刻相信。
当天夜里，七区第一批助学筛选表送了出去。
一共八十三份。
其中三十七个家庭当天就签了字。
两天后，札虎杰收到影子议会的回函。对方没有批评他删掉地址，也没有追问那条十六岁界线，只在黑晶纸背面印了一枚细小的幽蓝符号。
尼古拿灯照了很久，才看清符号下面还有一句话。
“缺失字段，已补全。”
雷戈里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札虎杰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他们交出去的从来不是名单。
只是一次确认。
确认那些孩子，确实存在。
而影，早就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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