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黑牌敲门
黑晶牌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自己热了起来。
札虎杰睡得很浅。第一下震动时,他以为是楼下琳琅美人的低音鼓穿过地板。第二下,书桌抽屉里传出极轻的一声“嗒”,像有人隔着一扇很远的门,用指甲敲了一下木板。
第三下时,抽屉缝里渗出黑蓝色的光。
他披衣坐起,右手伸过去,尚未碰到牌面,两根被幽雾瓦斯灼坏的手指先麻了一阵。麻意从指尖钻进腕骨,像一条小蛇醒来。他停了半秒,换左手拉开抽屉。
黑晶牌浮在账册上方。
牌面原本只有一枚模糊的门形纹记,此刻多出三行细小的灵纹。第一行是时间:九时。第二行是地点:北三区旧热井。第三行只有四个字——不带人来。
尼古摩根在隔壁账房睡觉。雷戈里今晚本来值守,却因为左肩旧伤发热,被札虎杰强行赶去医馆换药。整栋楼在雨里显得空,窗外霓虹被酸雨泡得发胖,像一群溺水后还不肯熄灭的鱼。
札虎杰把黑晶牌夹进一本废账,桌角的青晶计量器忽然响了一声。
牌面亮度暗下去一格。
他盯着计量器看了很久,才明白过来:这东西不是凭空说话。每一次远程唤醒,都在吞掉牌内预存的青晶能量。
他拿出便携测量针,扎进牌侧细孔。
剩余储能,百分之八十七。
上一次使用时还是九十四。
七点能量,只换来三行字。
札虎杰笑了一下。
世上果然没有免费的召唤,连鬼敲门都要付电费。
清晨六点,他下楼时,琳琅美人的清洁工正在门口冲洗昨夜客人吐在台阶上的酒和血。一个年轻女孩蹲在排水沟边,捡出两枚没人要的艾索币,拿衣角擦干净,塞进鞋里。
札虎杰从她身边走过,忽然想起母亲尸体被拖走后,钱庄账上那笔十八艾索币的抵扣。
十八。
一个人活过几十年,最后在账上只值十八。
他把这数字记得比母亲的生日还清楚。
北三区旧热井早已停用。地面裂缝里长着一圈灰白色的迷穀花,花瓣被工业雾染得发脏,却还是朝着晨光张开。札虎杰八点四十分到,没有带雷戈里,也没有带枪,只把黑晶牌和一支低功率灵能短刃藏在大衣内侧。
九点整,热井下方传来一声闷响。
废弃井盖自己错开半寸。
下面没有人。
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铁梯,梯壁每隔三米嵌着一颗失光青晶。札虎杰走下去,数到第十七级时,黑晶牌再次变热。墙上的失光青晶一颗颗亮起来,亮到他脚下,又一颗颗熄灭。
他停住。
每亮一颗,黑晶牌的储能就掉一点。
这条路不是在欢迎他。
是在称他的重量。
井底是一间只有一张桌子的圆室。桌面放着一只旧式皇家能源署的封存箱,锁扣早已被磨平。对面坐着一个戴灰手套的人,脸上覆着没有五官的黑釉面具。
“坐。”
札虎杰没坐。
“我付了七点青晶储能,只为听你说一个字?”
“你付的是敲门钱。”
“门后有什么?”
“价格。”
札虎杰终于拉开椅子。
面具人把一张折叠纸推过来。
纸很旧,抬头却是三天后的日期。
札虎杰没有立即看内容,只看纸纤维。皇家能源署内部用纸,掺了耐幽雾腐蚀的银麻纤维。外面仿造成本很高,更重要的是银麻在米乐城根本买不到。
他展开。
上面只有一条维护指令:三日后凌晨,R-北库-3所属旧式跨域门进行六小时冷却维护;皇家公共储备将临时调拨一千六百标准箱青晶,用于维持门体基础稳定。
“这东西要是真的,青晶现货会先紧六小时。”
“不是六小时。”
面具人用指节敲了敲纸。
“消息从能源署仓储科流到承运商,再从承运商流到矿商,市场会提前两天涨。维护结束后,调拨青晶归库,价格再掉回来。”
札虎杰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这不是一笔钱。
这是一把可以提前两天看到潮水的尺子。
北极星资本成立后,他一直想把自己从街巷债务人手里的几百、几千艾索币,抬到真正能够影响城市价格的桌面上。可价格不是靠胆子猜出来的。谁先知道仓库何时开门、铁路何时停运、旧门何时吃掉储能,谁才是真正站在浪头前的人。
面具人又推来第二张纸。
“作为交换,给我们这个。”
札虎杰看了一眼。
第一页是十七所贫困灵能学校的学生名单。
年龄栏最小的十一岁。
“你们要什么?”
“筛出其中原生灵能波动异常的人。只要名字、住址、监护人债务、疾病史。”
札虎杰抬起眼。
“又是名单。”
“你不是已经做过?”
“做过,不等于每次都做。”
“你开始讲道德了?”
“我开始讲价格。”
面具人沉默了两秒。
札虎杰把名单翻到背面。
“这张维护令能让我赚多少,取决于仓位、保证金和市场流动性。你要的却是一整批活人未来十年的路径。两者不是一个价。”
“你想加码?”
“我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未成年。”
“你没有权限知道。”
“那我就没有权限交名单。”
圆室里安静下来。
上方很远的地方传来城市的震动,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睡梦中翻身。
面具人没有发怒。他从封存箱里取出一枚细如鱼刺的黑针,插进桌沿的凹槽。黑晶牌立刻被某种力量牵引,从札虎杰大衣里飞出来,贴在桌面。
牌面骤亮。
储能从八十七跌到七十九。
札虎杰右手两根麻木的手指同时抽痛。
他没有伸手去抢。
面具人说:“牌不只是钥匙。”
“我看出来了。”
“它记录每一次通行、每一次召唤,以及持有者大致位置。只要你还带着它,我们就知道你有没有去不该去的地方。”
“所以你们送我的不是门票。”
“是绳子。”
札虎杰盯着黑晶牌。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钱庄打手腰间的幽蓝锁链。母亲死后,他花了大半辈子学会如何把锁链套在别人脖子上,如今更高处的人只是换了一种更漂亮的材料,又给他做了一条。
黑晶牌重新落回桌面。
像一小块烧冷的铁。
“名单,三天。”
面具人站起身。
“维护令只保真到明天午夜。过了这个时间,能源署可能改期。”
札虎杰也站起来。
“我只给异常样本的数量,不给姓名和住址。”
“这不是条件。”
“那就让你的价格信息烂在这里。”
面具人看着他。
黑釉面具没有表情,但札虎杰第一次感觉到,影子议会并不是不能讨价还价。它只是习惯了别人不敢开价。
“可以。”
面具人说。
“先给数量。”
札虎杰把维护令折好,放进大衣。
“还有一件事。”
“说。”
“下次远程叫我,青晶消耗算你们的。”
面具人竟笑了一声。
很轻。
“札虎杰,你越来越像一个商人了。”
“不。”
他沿铁梯往上走。
“商人至少承认自己在卖东西。”
九点四十八分,札虎杰回到琳琅美人。
雷戈里已经从医馆回来,左臂吊在胸前,脸色比墙上的灰漆还难看。他坐在大厅最后一张桌边,面前放着一份被折成四折的名单。
“这是什么?”
札虎杰问。
“有人凌晨塞到后门。”
雷戈里用右手把纸推过来。
“跟你带回来的那份一样。”
札虎杰翻开。
还是学生名单。
但这份上面已经有人用红笔圈出了七个名字。
“谁圈的?”
“不知道。”
“查过?”
“查了。三个人昨晚离开宿舍,两个说被家里接走,一个老师说他们去参加免费体检。”
“另外四个?”
“还在学校。”
札虎杰把纸合上。
“叫阿灰带人去。”
雷戈里没动。
“我说过。”
“你说过什么?”
“名单里有孩子的活,我不接。”
大厅里一个正在擦杯子的伙计放慢了手。
札虎杰看着雷戈里吊着的左臂。
“这是去把人带出来。”
“带到哪?”
“安全地方。”
“你的工坊也叫安全地方。”
一句话落下,整个大厅像被谁抽走了空气。
札虎杰走到他面前。
“你觉得我会把那四个孩子送进工坊?”
“我不知道。”
“你跟了我这么久。”
“所以我才不知道。”
雷戈里的眼睛里没有挑衅,只有疲惫。
札虎杰没有发火。
他拿起桌上那份红圈名单,交给站在楼梯口的阿灰。
“去学校。把四个人带走,先送尼古认识的旧殡仪馆仓房。不要登记,不要碰他们身上的任何灵能,不要收监护人一分钱。”
阿灰点头。
雷戈里抬起头。
札虎杰却接着说:“从今天开始,东六码头护运队归阿灰。你只管内部。”
雷戈里的眼神动了一下。
东六码头是家族最重要的现金流之一。
这是处罚。
也是切掉他一部分刀柄。
“好。”
雷戈里说。
没有争。
札虎杰上楼时,右手又麻了一阵。他知道这不是刚才黑晶牌造成的全部后果。旧伤在提醒他,身体里每一次被透支过的东西,都不会因为账目翻页就自动归零。
尼古摩根已经在账房等他。
“北极星今天有十一万艾索币可调现金,另有二十三万应收债权可以质押。再多,就得碰活体工坊的备用金。”
札虎杰把维护令递过去。
尼古看完,脸色变了。
“这是真的?”
“八成。”
“八成你就敢下仓?”
“市场里八成已经够杀很多人了。”
“也够杀我们。”
札虎杰拉开窗帘。
楼下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蒸汽贴着地面走。几个昨夜喝醉的客人还躺在巷口,一个小孩绕过他们去买半碗粥。
“先不要下满。”
他说。
“今天只建两成仓。青晶现货和近月合约都要。明天如果承运商开始提前抢货,再加。”
尼古把维护令收进夹层。
“这消息怎么来的?”
“门里。”
“代价呢?”
札虎杰把学生名单放在桌上。
尼古看见年龄栏,没有问第二遍。
过了很久,他说:“我会把这张名单单独记。”
“记什么?”
“谁被圈过,谁失踪过,谁最后回来过。”
“账本里不需要这些。”
“我的账本需要。”
札虎杰转头看他。
尼古低着头,笔尖停在纸上。
“老板,数字会换。名字换不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鸟叫。
米乐城很少有鸟。那是一群从城外误飞进来的灰雀,落在高压灵能管线上,被淡蓝色电弧惊起,飞成一团乱云。
札虎杰看了几秒。
“随你。”
他说。
下午一点,札虎杰亲自去了北极星资本在交易所租下的那间小办公室。
所谓办公室,不过是二层走廊尽头一间能塞下四张桌子的玻璃房。外面大厅挤满做青晶合约的人,墙上行情牌每跳一次,下面就有人骂娘,也有人把饭碗端得更近一点,生怕错过一个数字。
一个卖面的小贩把锅支在交易所侧门。
热汤里只有三片肉。
有人刚赚了钱,连汤带肉买两碗。有人爆了仓,只要一碗白水,把别人剩下的葱叶捞进去。
札虎杰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明白,价格不是光幕上的线。
价格是有人今晚能不能多加一片肉。
也是有人明天会不会把孩子的学费拿来补保证金。
尼古把质押清单铺在桌上。
“十一万现金,两成仓需要六万八。还够。”
“第二笔呢?”
“如果明早确认承运商抢货,再加到四成,要再拿八万左右。只能质押债权。”
“哪批?”
尼古没有立刻回答。
他抽出三份合同。
第一份,是西五街二十七户木工的分期债权。第二份,是南巷诊疗借款。第三份,是活体工坊尚未结算的能源应收。
札虎杰扫了一遍。
“前两份。”
“木工里有十一户这个月已经延期。”
“所以才更适合质押。”
尼古抬眼。
“他们延期,债权折价更高。”
“对。”
“我们拿他们未来还不起的钱,去押一场还没发生的涨价。”
“市场就是这样。”
“如果维护令临时取消呢?”
“我们亏。”
“他们呢?”
札虎杰没说话。
尼古替他说完:“债权被处置,新的持有人照样收他们的钱。他们连跟谁求延期都不知道。”
交易大厅突然爆出一阵欢呼。
青晶近月又涨了一点四。
有人把帽子扔上天。
帽子落下来,正好掉进卖面小贩的汤锅。
所有人都笑。
那一刻,市场显得很快乐。
札虎杰把木工债权推回去。
“只质押南巷诊疗借款的一半。”
尼古有些意外。
“为什么?”
“木工那批我还要用。”
“用来做什么?”
“旧门维护结束后,城西会有一批修缮活。债务人比破产的人值钱。”
尼古看着他。
这个答案既不是善,也不是恶。
只是更长的账。
札虎杰转身走出玻璃房。
经过侧门时,他买了一碗面。
卖面的小贩认出他,手抖了一下,多夹了一片肉。
“杰爷。”
札虎杰看着碗里那四片薄得透光的肉。
“多少钱?”
“不、不收。”
“为什么?”
“您的人前阵子帮我们赶过收摊费的。”
“那是雷戈里。”
小贩低下头。
“都一样。”
札虎杰把两枚艾索币放在桌上。
“别说一样。”
他端着面站在雨棚下吃。
面很咸。
第四片肉嚼起来有一股青晶冷库里才会有的铁腥味。
他忽然想起母亲有一次带他去赶集,也买过一碗面。那时她把唯一的一片肉夹给他,说自己不爱吃。
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一个穷人说“不爱吃”,往往只是另一种计量单位。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黑晶牌贴着胸口,安静得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可他知道门后有人正在看。
而他也开始学着看门后的人。
傍晚,青晶现货果然开始微涨。
涨幅很小,只有两个点。
可承运商的预约量突然增加了三成。
尼古盯着行情屏,喉结动了一下。
“有人也知道。”
“当然。”
札虎杰把第一笔买单挂进去。
“秘密从来不是只有一个人知道。真正值钱的是,你比多少人早知道。”
下单确认的一刻,黑晶牌在他胸前又热了一下。
没有文字。
只有四下敲击。
一。
二。
三。
四。
像有人在门后提醒他。
你赚的每一分钱,我都看见了。
夜里十一点,阿灰回来了。
四个孩子只带回来三个。
第四个,十二岁,名叫陆桥。
下午四点还在学校。
四点十分去后门倒垃圾。
之后再没回来。
监控石里最后一个画面,是他站在巷口,抬头看着一个穿灰手套的人。
札虎杰盯着画面。
那副手套,和早上坐在旧热井对面的人一模一样。
桌上的黑晶牌再次亮起。
这一次,牌面没有地点。
只有一句话。
“九时。带账。”
尼古站在他身后。
“带哪本账?”
札虎杰没有回答。
他先把黑晶牌翻过来。
牌背原本光滑,此刻多了一道很浅的细线,像有人用刀在上面划了一笔。
储能,六十九。
他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从早上到现在,他明明没有再进入旧热井,牌却少了四点。
它在自己消耗。
或者说,有人在另一端使用它。
“把姓名账锁起来。”
尼古脸色微变。
“为什么是那本?”
“他们不是要看我们赚了多少钱。”
札虎杰重新播放陆桥失踪前的最后画面。
灰手套蹲在男孩面前,没有拉扯,没有威胁,只说了一句话。监控石没有声音,但孩子的口型很清楚。
爸爸。
札虎杰把画面停住。
“他们要的是能把人从数字里叫出来的东西。”
“那更不能给。”
“所以明天带假的。”
尼古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最讨厌假账?”
“我讨厌别人拿假账骗我。”
札虎杰合上终端。
“我自己用的时候,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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