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断腿
第一段结束时,萧凌领先十七分。
观众席很安静。
没人想到一个来自地下竞技场的外来武者会真的来参加舞者荣誉挑战,更没人想到雷戈里第一段几乎没有主动进攻。
他只是站在规定区域里。
看。
萧凌的动作比资料里更干净。
没有多余的炫技。
每一次跃起,都像身体提前知道落点在哪里。
右膝那只新护膝在灯下闪着浅银色的边。
雷戈里认出来,那不是剧院配发的。
有人送的。
台下的菲塞尔也认出来。
何兮莉娅就坐在第三排。
她两只手一直攥在一起。
第二段开始。
舞台十二个缓震节点依次亮起。
第一圈。
正常。
第二圈。
右侧第三节点闪了一下。
萧凌脚步没有停。
后台设备师皱眉。
“第三节点电压低。”
旁边的人说。
“昨天就低。”
“比赛后换。”
设备师想了想,没有按停。
这座剧院每天都有东西带病工作。
灯。
门。
人。
所有人都习惯了“还能撑”。
第三段开始前,工作人员把镇场铁杖递给雷戈里。
铁杖长一米二。
没有锋刃。
正常击打只用于打乱节拍。
规则要求三次。
禁止关节。
禁止失衡追击。
雷戈里握住杖。
左肩抬不起来,他只能用右手主导。
主持人问。
“确认规则?”
“确认。”
萧凌也点头。
音乐起。
第一击。
雷戈里打在萧凌左侧防护区。
萧凌旋身避开。
第二击。
铁杖擦过腰侧。
萧凌借力腾空。
观众席传来一阵低呼。
雷戈里抬头。
那一瞬间,他看见菲塞尔站了起来。
菲塞尔在喊。
“鞋!”
声音被音乐吃掉。
萧凌落地。
右脚鞋底内侧的廉价胶片在高温灵场里彻底软化。
脚掌滑出去半寸。
右侧第三缓震节点同时熄灭。
原本应该沿环形灵纹分散的冲击没有被带走。
萧凌本能收胯。
膝盖向内一扣。
身体失去轴线。
他倒下。
规则到这里已经很清楚。
失衡。
不得追击。
雷戈里只需要停手。
甚至什么都不用做。
铁杖已经举到一半。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
他看见萧凌右膝。
看见新护膝。
看见观众席。
也看见很多年前,贫民巷里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那一次他放下了锁链。
然后被人打断两根肋骨。
后来札虎杰给了他药。
他活下来。
再后来,他学会了很多事。
包括怎样把一次伤害解释成活下去的必要。
“只一下。”
他在心里说。
“不是命。”
“只是一条腿。”
铁杖落下。
砰。
不是很响。
比想象中轻。
紧接着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咔。
舞台上的音乐没有立刻停。
萧凌整个人蜷下去。
右膝护具瞬间变形。
雷戈里握着铁杖,站在原地。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
只有一种迟到的惊醒。
主持人愣了一秒。
“停阵!”
设备师拍下紧急断能。
十二个节点依次熄灭。
观众席炸开。
何兮莉娅冲向舞台。
菲塞尔比她更快。
“凌子!”
萧凌没有喊。
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
两只手死死按住右腿。
雷戈里蹲下。
“别动。”
萧凌额头全是冷汗。
他抬眼。
“你……”
雷戈里喉结动了一下。
“别说话。”
“第三下。”
萧凌居然笑了一下。
疼得嘴唇都在抖。
“你还欠我第三下。”
雷戈里眼睛一下红了。
他把铁杖扔开。
铁落在舞台上,滚了两圈。
“没有第三下。”
萧凌低头看腿。
右膝已经以不自然的角度折下去。
鞋底那片软胶也翻了出来。
他看见了。
菲塞尔也看见了。
两个人视线碰上。
菲塞尔脸色惨白。
“不是我。”
他先开口。
萧凌看着他。
“我没问。”
四个字。
菲塞尔像挨了一拳。
疗愈师冲上舞台。
初检很快。
髌骨粉碎性损伤。
胫骨平台疑似裂解。
膝关节灵能回路发生逆流。
更奇怪的是,萧凌脚踝原本极淡的一圈图腾印迹正在迅速收缩,像被某种力量临时压回皮肤深处。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值班疗愈师只做了一件事。
用封闭灵环把足踝固定。
“先保腿。”
“其他以后查。”
何兮莉娅跪在担架旁。
“萧凌。”
“我在。”
“疼吗?”
“还行。”
“你别骗人。”
“真的。”
疗愈师抬头。
“我们还没打神经封闭。”
萧凌停了一秒。
“那挺疼。”
何兮莉娅眼泪一下掉下来。
萧凌想抬手给她擦。
没抬起来。
担架抬走。
雷戈里一直跪在舞台上。
人群从他身边经过。
没人管他。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被铁杖震裂。
一点血顺着掌纹往下流。
这点伤和那条腿比起来,轻得像笑话。
尼古从后台走上来。
“走吧。”
雷戈里没动。
“钱我会还。”
“什么?”
“欠札虎杰的。”
雷戈里看着那根铁杖。
“我会还。”
“今天这一下,也会。”
尼古没有问怎么还。
有些债没有数字。
也没有债主。
一辈子都还不掉。
皇家附属疗愈院连夜接诊。
检查结果比台上更坏。
髌骨粉碎。
胫骨平台三处裂解。
半月板撕裂。
灵能传导束受冲击后紊乱。
医生把影像投在白墙上。
“能保住行走。”
“高强度舞蹈……”
他停了一下。
萧凌躺在床上。
“直接说。”
“恢复到原先水平的可能性很低。”
“多低?”
“现在没法给数字。”
“那就是低。”
医生没有否认。
“第一阶段手术押金四十七万。”
“后续骨骼重建、灵能神经修复、康复,保守估计九十二万以上。”
何兮莉娅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萧凌看向天花板。
“总共?”
“如果顺利,一百三十万左右。”
“如果不顺?”
医生没有说。
菲塞尔站在门口。
一百三十万左右,只是疗愈院这一条线。
菲塞尔却想到札虎杰让他摸过的旧账:银行贷款、民间借款、供应商欠款,还有几笔利率吓人的高利贷。
这些债原本各归各的债主,如今再叠上断腿后的医疗缺口,才是真正会把人压垮的东西。
他突然明白。
这不是事故以后才有的一笔债,而是有人准备趁事故,把原本分散的债一点点拢到同一只手里。
凌晨两点,米乐城。
札虎杰接到电话。
“断了。”
尼古的声音很低。
“雷戈里下的手。”
札虎杰沉默。
“他人呢?”
“还在医院外面。”
“萧凌?”
“准备手术。”
“钱够吗?”
“不够。”
“剧院愿意先出十二万。”
“何兮莉娅凑了三万。”
“陆岑他们凑了不到两万。”
“他自己账户里有十一万。”
札虎杰拿笔算了一遍。
右手两根麻木的手指握笔不稳,数字写得有些歪。
还差十九万,才能只交第一阶段押金。
后面还有更大的口。
“正常钱庄呢?”
“三家都拒了。”
“理由?”
“职业收入中断,未来现金流无法评估。”
札虎杰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像是确认一个齿轮终于咬上另一个齿轮。
“先别出现。”
尼古问。
“等什么?”
“等他自己把所有门敲一遍。”
“然后呢?”
“菲塞尔会去。”
“拿多少钱?”
札虎杰拿出另一张纸。
上面写的不是一笔现借金额,而是“债务周转与受让上限”。
银行贷款、民间借款、供应商欠款、高利贷,分列四栏;最末一栏留给实际发生的医疗垫付。
他在总额度栏写下——
一百三十九万。
“这不是现在借给他一百三十九万。”
尼古抬眼。
“那先给多少?”
“先补医院确认的实际缺口。后面的治疗按票据走,旧债要受让也逐笔核。”
“最后不到一百三十九万呢?”
“那就不到。账不能为了数字伪造。”
“一个人最感谢一根绳子的时候,是掉下去的时候。”
“他不会先问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谁手里。”
电话挂断。
桌脚下还有一片前几天摔落的迷穀花瓣。
已经干了。
札虎杰弯腰把它捡起来。
放进母亲那份旧债契。
正好夹在那一行——
尸体拆解抵扣:十八艾索币。
他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
同一时间,医院走廊。
雷戈里坐在长椅上。
菲塞尔从病房出来。
两个人第一次正面站在一起。
“鞋是你动的?”
雷戈里问。
菲塞尔脸色发白。
“不是我换的。”
“你知道。”
菲塞尔没说话。
雷戈里一拳打过去。
右拳。
没有用灵能。
菲塞尔被打倒在地。
嘴角裂开。
雷戈里想再打。
手举到一半,停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资格。
鞋不是他换的。
可最后那一下,是他自己打的。
菲塞尔坐在地上,擦掉嘴角的血。
“你装什么好人?”
雷戈里没有说话。
“至少我没打那一棍。”
雷戈里看着他。
“是。”
这一声承认让菲塞尔反而愣住。
雷戈里转身。
“所以别学我。”
他走了。
菲塞尔一个人坐在地上。
病房里传来仪器细微的滴声。
他摸了摸怀里。
那里已经放着一份债务周转与受让文件。
封皮上没有札虎杰的名字。
只有一句很简单的话。
债务周转与受让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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