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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OK 03 · 中文正式原版 · R6.3.1

锁链之王:札虎杰传

第93章之三 工作室的第一位长期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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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之三 工作室的第一位长期学生 莫蕾偌第一次推开艾克弦工作室的门,是一个下雨的下午。 门上的旧铃铛刚响,屋里的一只调律器就炸了。 “砰”的一声。 三个学生一起缩脖子。 萧凌手里的艾克弦发出刺耳杂音。 一股焦味从工作台后面冒出来。 “别动!”萧凌喊。 门口的女孩却已经冲进来。 她穿一件深灰色短外套,头发被雨打湿,脸色很差,右手提着一只比书箱大不了多少的金属盒。 她没看萧凌。 先看炸掉的调律器。 “谁接的回流片?” 萧凌说:“我。” “接反了。” “没有。” “反了。” “图纸就是这样。” “那图纸错了。” “这是皇家教学版。” 女孩嗤了一声。 “皇家的人也会接反。” 三个学生一起看萧凌。 萧凌觉得自己刚开工作室没几天,威严已经死了一半。 “你是谁?” “莫蕾偌。” “来学艾克弦?” “不是。” “修东西?” “也不是。” “那你——” 莫蕾偌把金属盒放到桌上。 桌腿晃了一下。 她伸手一把按住。 “你这桌子也快死了。” 萧凌说:“它今天才这样。” “撒谎。” “昨天也有一点。” 莫蕾偌打开金属盒。 里面是一套很奇怪的机械骨架。 只有前臂大小。 几片薄甲用细小转轴连接,中间嵌着青晶槽、原生生能缓冲囊和两个已经烧黑的转换节点。线圈很漂亮,焊点却粗得像被人用牙咬过。 萧凌只看了一眼,表情就变了。 “你把三种能源装在一条臂架上?” “嗯。” “谁教你的?” “没人。” “这两个转换节点烧掉了。”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它们烧掉了。” “我是问原因。” “损耗控制不住。” 莫蕾偌终于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温柔的亮。 更像一把刚磨过的刀。 “青晶直接进幽雾缓冲会压死幽雾,幽雾再转原生生能时损耗太大。原生生能反推青晶槽又会侵蚀外层。三种东西彼此克,我做不到同时让它们稳定工作。” 萧凌问:“你想做到什么?” “让它穿在人身上。” 三个学生中的一个小孩小声问:“会炸吗?” 莫蕾偌看他。 “现在会。” 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萧凌坐下来。 “你是哪个学院的?” 莫蕾偌的表情一下冷了。 “不是。” “自学?” “嗯。” “米拉灵能学院今年不是招机械方向?” “招。” “没考上?” “考上了。” 萧凌不明白。 莫蕾偌把一张折得很小的纸从口袋里拿出来,扔到桌上。 纸已经被雨浸湿一角。 上面有米拉灵能学院的印。 萧凌展开。 前半页是考试成绩。 机械构造第一。 灵能回路第二。 材料应用第一。 后半页只有一行字。 “综合审议不予录取。” 萧凌往下看。 附注比结果更难看。 “高强度外勤、灵兽机甲实操及工业设施夜间值守不适宜女性长期承担,建议转申请民用调律、护理或教育方向。” 屋里安静下来。 雨落在漏水的屋顶上。 一滴水正好掉进门边水盆。 啪。 莫蕾偌把纸从萧凌手里抽回来。 “看够了?” 萧凌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有人说你教一种能让不同灵能回路在同一节奏下工作的东西。” “艾克弦不是能源。” “我知道。” “不能让损耗消失。” “我也知道。” “正常转换还是会损失百分之十五到三十。” “我数学没问题。” “那你想学什么?” 莫蕾偌指着金属臂架。 “我不要它创造能量。我只要它别因为三条回路同时抢时间,把本来应该损失二十的结构推到失控。” 萧凌看着她。 第一次真正认真起来。 “你听谁说艾克弦能做这个?” “没人。” “那你怎么知道?” “我在公开课外面听过你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 “去年我还没开工作室。” “所以我站在历希明家的墙外。” 萧凌:“……” 莫蕾偌说:“你们院墙很矮。” 萧凌忽然觉得历希明应该会喜欢她。 也可能非常讨厌。 这两件事通常差不多。 他拿起烧掉的转换节点。 “这东西我修不了。” “我能修。” “那你为什么来?” “我修机械。你教我怎么让三条回路别打架。” “学费。” “没钱。” “那不行。” “我可以给你修东西。” “我这里也没什么——” 话没说完,门边的旧铃铛掉了。 砸在地上。 莫蕾偌看着它。 萧凌也看着它。 屋顶又滴下一滴水。 工作台一条腿轻轻晃。 后墙那道裂缝似乎比昨天宽了一点。 莫蕾偌说:“你确定?” 萧凌沉默了。 十分钟后,两个人签了工作室第一份非标准学生协议。 学费折算每月一百二十艾索。 莫蕾偌以维修、结构改造和设备维护抵扣。 每月上限九十。 剩下三十必须现金支付。 她看到最后一条时抬头。 “为什么不能全抵?” “因为我得交房租。” “你很缺钱?” “欠一百三十九万。” 莫蕾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干什么了?” “跳舞。” “跳舞能欠一百三十九万?” “我跳得比较贵。” 她第一次笑了。 笑完以后又立刻收回去,像不想让别人误会她好相处。 “还有一条。”萧凌说。 “什么?” “你的设备在这里测试,所有能源转换都要记录输入和有效输出。损耗低于百分之十五,我们先假设测错;高于百分之三十,停机检查。任何涉及活体源的实验必须单独批准。” 莫蕾偌皱眉。 “谁批准?” “我。” “你懂机械吗?” “不懂。” “那你凭什么?” “房东合同是我签的。” 莫蕾偌看向漏雨的屋顶。 “很有说服力。” “还有,不能拿学生当生能源。” “我又不是疯子。” “写上。” “写。” 她拿起笔。 签名很快。 莫蕾偌。 三个字像往纸上划了三刀。 就这样,她成了艾克弦工作室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长期学生。 也是第一个一进门就把老师设备骂错的人。 签完协议以后,莫蕾偌没有走。 她把湿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卷起袖子,第一件事不是学艾克弦,而是把萧凌那张摇晃的工作台翻了个面。 桌底有一道裂口。 “木头烂了。” “还能用。” “你对‘能用’的标准是不是只要没立刻塌?” 萧凌看了看屋顶的水盆。 “开店初期,标准要现实一点。” 莫蕾偌从自己的工具盒里找出两片废金属,切成弯角,加热后钉进桌腿。她做事很快,脾气也快。一个螺丝卡住,她骂螺丝;一根线比图纸短半寸,她骂画图的人;门外马车溅起泥水,她连马也一起骂。 三个学生不敢说话。 等桌子重新立稳,最小的孩子小声问:“姐姐,你每天都这么生气吗?” 莫蕾偌看他。 “我不是姐姐。” “那叫什么?” “莫蕾偌。” 孩子念了两遍,没念顺。 “莫……蕾……” “算了,叫老师。” 萧凌在后面咳了一声。 “你还没学。” “我会修桌子。” “修桌子不算课程。” “那你会吗?” 萧凌低头看一眼终于不晃的桌子。 “今天算。” 孩子们笑起来。 莫蕾偌没有笑,但耳朵有一点红。 她坐到工作台前,把机械臂架完全拆开。 萧凌这才看清那东西内部的复杂程度。 每一片甲板后面都有手工磨出的细槽,青晶槽不是固定直线,而是被分成七段短路,每一段之间留着极窄的隔离层。原生生能缓冲囊放在最内侧,周围包着软金属网。幽雾部分则被压进两只指节大的陶瓷腔,显然已经改过很多次。 “做多久了?” “十七个月。” “一个人?” “嗯。” “炸过几次?” “大的三次。” “小的?” “不算。” “为什么不算?” “没进医院都不算。” 萧凌抬头看她。 莫蕾偌也看他。 “怎么?” “没什么。”萧凌说,“只是突然觉得我欠一百三十九万也不算最糟。” “你到底怎么欠的?” “以后说。” “那你也别问我为什么被学院拒。” “纸上写了。” “纸上只写了他们愿意承认的部分。” 萧凌没有追问。 他把一根最普通的练习弦放在她面前。 “先学这个。” 莫蕾偌皱眉:“我不是来弹曲子的。” “艾克弦不是曲子。” “那为什么像乐器?” “因为人的耳朵比很多仪表便宜。” 莫蕾偌终于伸手接过去。 萧凌让她先听三个最简单的节拍。 第一遍,她嫌慢。 第二遍,她问能不能加速。 第三遍,她直接把节拍拆成机械脉冲,拿笔在纸上画出七个控制窗口。 萧凌看着那张纸。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 “我说了,我站墙外听过。” “墙外能听懂这些?” “墙外听不懂,我回去自己算。” 她把笔转了一圈。 “声音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让几个不同响应速度的东西,先在时间上互相让路。” 萧凌没有马上纠正。 “继续。” “青晶响应快,但遇幽雾会压制;幽雾对原生生能有吞噬优势;原生生能又会破坏青晶稳定层。所以如果三条回路同一时刻硬开,谁克谁不重要,先发生的是局部冲突。” “嗯。” “你这个弦不是给它们能源,是告诉它们谁先、谁后、谁停。” “差不多。” “差多少?” “你把它理解成命令了。” “不是?” “更像协商。” 莫蕾偌皱眉。 萧凌拿三个杯子摆在桌上。 一个空杯,一杯凉水,一杯热水。 “如果我命令你把三杯同时倒进一个小瓶里,你只能想办法手更快。” “会洒。” “如果先看瓶口多大,再决定顺序呢?” “那是调度。” “对。艾克弦更多是在调度已有的灵能变化。它不能把瓶子变大,也不能把洒掉的水变回来。” 莫蕾偌盯着三个杯子。 “那我需要的就是这个。” “先别高兴。” “为什么?” “你那套臂架最大的问题不只在节奏。” “还有材料。” “还有人。” “人?” “你把它穿在人身上以后,人也是系统的一部分。体温、动作、恐惧、灵能波动都会变。” 莫蕾偌沉默了。 她以前显然更多是在桌面上测试。 “所以学院说夜间外勤不适合女人,就有道理了?” 她问得很突然。 萧凌摇头。 “没有。” “那你刚才说人。” “我说的是所有人。” 屋里又安静下来。 莫蕾偌把视线挪回机械臂架。 “他们让我去护理方向。” “你想去吗?” “不想。” “那就别去。” “你说得轻巧。” “我以前也以为舞蹈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莫蕾偌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腿。 萧凌没有遮。 裤管下面,右膝附近还有明显的旧手术痕迹。天气好的时候不太看得出走路异常,但站久以后,他还是会下意识把重量更多压在左腿。 “被人打的?”她问。 “算是。” “谁?” “一个我现在不想谈的人。” “报警了吗?” “这里有比报警复杂得多的东西。” “那就是没有。” “嗯。” 莫蕾偌把机械臂架的一块甲片扣回去。 “我不喜欢这种答案。” “我也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 萧凌想了一会儿。 “因为一直生气很贵。” 莫蕾偌没听懂。 “什么意思?” “生气的时候,我会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就容易做贵的事。” 她停了两秒。 “你确实像欠过一百三十九万的人。” 第一节课一直上到天黑。 莫蕾偌只学了最基础的节拍同步。 没有神奇进步。 她第一次把三路模拟信号接进节拍环时,幽雾支路提前了一点,直接把原生生能模拟囊的输出吃掉一截。 仪表红灯亮起。 莫蕾偌立刻去拧补偿阀。 萧凌按住她的手。 “关机。” “我能拉回来。” “关机。” “只差——” “关机。” 她瞪他。 萧凌没松手。 最后莫蕾偌狠狠拍下断路钮。 设备停了。 测试结果出来。 输入六十单位模拟量,有效输出四十三点二。 损耗十六点八,百分之二十八。数值还在允许区间,可幽雾支路的局部峰值已经超过安全线,继续补偿只会把下一轮转换推过三成。 莫蕾偌脸色难看。 “再来。” “今天不来。” “为什么?” “转换节点温度高了一截。” “换节点。” “你的手也抖了。” 她低头。 右手确实在轻轻抖。 不是害怕。 是连续精细操作以后肌肉疲劳。 “我还能做。” 萧凌说:“我也说过这句话。” “然后呢?” “然后右腿没了舞台。” 莫蕾偌不说话了。 萧凌把测试纸推给她。 “错误不是浪费。把它记下来。” “失败有什么好记?” “因为下一次你会忘记自己为什么失败。” “我不会。”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不会。” 她还是把数字写了。 输入六十。 有效四十三点二。 损耗十六点八。 旁边又写: “原因:幽雾支路提前;人工补偿延迟;操作者疲劳。” 写到最后四个字,她笔尖停得很重。 萧凌装作没看见。 学生都走后,外面已经黑了。 莫蕾偌把自己的机械臂架装回盒子,却没有立刻离开。 “萧凌。” “嗯?” “如果我以后做出能穿的版本,你敢试吗?” “不开机可以。” “开机呢?” “不敢。” “你刚才还讲得像很懂。” “懂风险和愿意死是两回事。” “胆小。” “我现在养狼。” “跟胆小有什么关系?” “死了没人喂。” 后院的狼白白像听懂似的叫了一声。 莫蕾偌往门帘那边看。 “你真的养了一只?” “一只半。” “什么叫一只半?” “还有一只不方便让太多人知道。” 她立刻来了兴趣。 “为什么?” “第一天上课不教这个。” “第二天呢?” “看你交不交那三十艾索。” 她翻了个白眼,背起金属盒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我带一套新的转换节点。” “别太贵。” “我的。” “坏了别算我。” “抠。” “欠钱。” “知道了,一百三十九万。” 门关上。 萧凌站在安静下来的工作室里,把当天收入一枚一枚数进铁盒。 孩子的学费。 老裁缝后续介绍来的修理费。 莫蕾偌预付的三十艾索。 总额不多。 他从里面拿出三十,单独放到一个小袋。 袋子上写: “屋顶。” 又拿出二十。 写: “右膝药。” 剩下的才是生活和还债。 过去他拿到钱,第一件事是想怎么更快翻倍。 现在他先想哪里会漏水,哪条腿会疼,明天吃什么。 速度慢得令人沮丧。 但每一枚钱都真的属于他。 第二天上午,米拉灵能学院来了一位人。 不是来找萧凌。 找莫蕾偌。 那人穿着学院行政处的墨蓝长袍,鞋底很干净,站在旧工坊街的泥里显得格格不入。 莫蕾偌看见他时,脸上的表情立即冷下来。 “陈审议。” 男人没有进门。 “你父亲让学院再问你一次。民用调律科还有补录名额。” “不去。” “护理工程方向也可以。” “不去。” “你成绩很好,不应该把时间耗在这种地方。” 他说“这种地方”时,看了一眼漏雨的屋顶和门口廉价木牌。 萧凌正在后面缠弦,没有抬头。 莫蕾偌说:“我觉得挺好。” “你现在只是情绪化。” “你们拒我的时候,不是说我情绪不稳定吗?那我配合一下。” 男人叹气。 “莫蕾偌,真正的机甲工程不是考试。要去矿区、兽域、夜间设施。女性的身体条件和长期安全风险——” “我考试里外勤模拟第一。” “模拟不是现实。” “所以你们让我永远不要去现实。” “我们是在替你考虑。” 莫蕾偌笑了一下。 “你们替我考虑得太多,所以我自己没什么好考虑了。” 男人脸色也沉下来。 “你父亲会失望。” 这一次莫蕾偌沉默了。 萧凌终于抬头。 他看见她握着扳手的手变白。 不是因为男人说学院。 是因为父亲。 男人知道这句话有效,于是继续:“回去。补录只留到本周。” 莫蕾偌忽然把扳手放下。 “陈审议。” “嗯?” “你看见那张桌子了吗?” 男人看过去。 “看见了。” “我修的。” “所以?” “门铃我也修了。后墙的线路我重新排了。那只调律器原来局部峰值差点推过三成,现在稳定二十四。” 男人皱眉。 “这种民间小设备不能证明——” “我知道。” 莫蕾偌打断他。 “它证明不了我能不能做机甲。” 她指了指自己。 “但它至少证明,你们没让我做这些,我也在做。” 男人看着她。 “你会后悔。” “那是我的。” “什么?” “后悔也是我的。” 陈审议最终走了。 他没有发火。 只是摇头。 这种摇头比骂人更让人难受,因为它像一个成年人在看孩子把自己的人生弄坏。 莫蕾偌站在门口很久。 萧凌没有安慰。 他只是把一根新的练习弦放在她桌上。 “第二节。” “你没话说?” “有。” “什么?” “今天先交三十艾索。” 莫蕾偌转过头。 足足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三十艾索,一枚一枚砸在桌上。 “够不够?” “够。” “上课。” “好。” 她坐下时,眼睛还是红的。 但手不抖了。 那天他们把第一次失败的三路回路重新接了一遍。 莫蕾偌不再抢着补偿。 青晶先行。 幽雾延迟。 原生生能缓冲最后接入。 三种能源彼此仍然克制。 损耗仍然存在。 没有任何一种节奏能把世界变得没有代价。 但仪表上的红灯第一次没有亮。 傍晚关门以后,莫蕾偌真的爬上屋顶。 萧凌在下面扶梯子。 “今天不修也行。” “明天有雨。” “房东说不往里灌。” “房东还说墙没问题。” 她踩着瓦片往上挪。 右手把一块碎瓦掀开,下面的木梁已经发黑。 “你这屋子不是漏,是屋顶想退休。” “能撑一年吗?” “看它心情。” “你机械第一,有办法吗?” “机械第一不代表会盖房。” “那你上去干什么?” “因为我比你腿好。”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莫蕾偌低头。 “我不是——” “没事。” 萧凌扶稳梯子。 “事实。” 她没有道歉。 她只是把脚下的位置挪得更稳,重新把防水片压进去。 天快黑时,旧工坊街的屋顶一片一片亮起灯。有人煮饭,有人吵架,有人在窗边收衣服。远处的高塔把青晶光投进云里,像一条很淡的河。 莫蕾偌坐在屋脊上问:“你以前跳舞的时候,想过会来这里吗?” “没有。” “那你现在觉得以前白练了?” 萧凌想了想。 “腿记得的东西没全白费。” “比如?” “站稳。” “你现在站得也不怎么样。” “所以更知道什么时候该坐下。” 莫蕾偌笑了一声。 她从屋顶下来时,把最后一块防水片拍实。 当夜真的下雨。 工作室只漏了一处。 萧凌把原来三个水盆收起两个。 剩下一个摆在屋角。 雨滴落进去。 很慢。 一滴。 一滴。 狼白白趴在旁边听。 萧凌忽然发现,这声音和最基础的艾克弦节拍差不多。 世界没有因为他们修好一块屋顶就变得更好。 只是今晚少漏了两个地方。 这已经足够让人睡得安稳一点。 七天以后,那只炸掉的调律器重新工作。 莫蕾偌没有照皇家教学图修。 她把回流片拆出来,重新做了一个可变阻抗结构,再把艾克弦的节奏信号接进控制环。设备启动时,青晶输入四十单位,经过两次转换后有效输出三十点四。 损耗九点六。 百分之二十四。 莫蕾偌盯着仪表。 “还能降。” 萧凌说:“能,但别把十五当目标。” “为什么?” “因为越靠近理论下限,你越容易为了省那一点损耗,把别的地方逼到危险区。” “你很保守。” “我腿断过。”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人摔一次以后,会开始尊重余量。” 莫蕾偌看了一眼他的右膝。 没有问。 她只把参数从激进档往回调了一格。 那天晚上,工作室第一次亮到午夜。 雨停了。 屋檐上还挂着水。 狼白白趴在后门,偶尔抬头看两个还在争论的人。 一个说机械结构可以把误差吃掉。 另一个说节奏不能替材料承受压力。 一个说未来的战甲必须让普通人也能使用。 另一个说普通人首先得活着从里面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们桌上那只只有前臂大小、边缘还在漏油的机械骨架,几年后会变成什么。 他们只知道今晚它没有炸。 这已经算进步。 札虎杰是在北极星资本的季度技术简报里第一次看见莫蕾偌名字的。 不是因为萧凌。 而是一份被米拉灵能学院拒绝的高分申请者名单。 北极星资本最近在收购几家小型机甲零部件厂。分析员为了找便宜技术人才,把各学院过去三年的落选名单全部买来。 莫蕾偌排在第一页。 机械构造第一。 材料应用第一。 不予录取。 札虎杰看完理由,问分析员:“她现在在哪?” “查到在旧工坊街。” “做什么?” “给一家艾克弦工作室修设备。” 札虎杰抬头。 “谁的工作室?” 分析员看了一眼资料。 “萧凌。” 房间安静了。 札虎杰右耳的延迟已经从雪线回来时的七成一秒,慢慢恢复到五成左右。 但“萧凌”两个字还是像晚了一会儿才真正进到他脑子。 “什么时候开的?” “今年年初。” “为什么我不知道?” 分析员很紧张。 “这不是北极星重点监测行业。” “从今天开始是。” “艾克弦教育?” “不是。” 札虎杰把莫蕾偌那页资料抽出来。 “灵能机械。” 分析员问:“要接触她?” 札虎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不予录取”四个字。 然后看下面那句“不适宜女性长期承担高强度外勤”。 “学院替我们压了她的价格。” 分析员没敢接话。 札虎杰说:“给她一个研究席。” “北极星内部?” “外部。” “薪酬?” “不要太高。” “为什么?” “太高像陷阱。” “那多少?” 札虎杰想了想。 “设备额度每季六千艾索,材料按实际报销,研究津贴每月四百八。成果不强制转让,北极星保留同条件优先投资权。” 分析员有点意外。 “这么宽?” “第一封信要让人愿意读完。” “署名北极星资本?” “嗯。” “写给她本人还是工作室?” 札虎杰低头翻到地址栏。 旧工坊街七码。 艾克弦工作室。 他的右手两根麻木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寄到工作室。” “她没登记这个地址。” “我知道。” 分析员抬眼。 札虎杰看着他。 “有问题?” “没有。” 第二天下午,黑色信封送到艾克弦工作室。 莫蕾偌正在屋顶补第三块漏瓦。 她从梯子上下来时,袖子全是灰。 “我的?” “写的你。” 萧凌把信递过去。 “谁会知道我在这?” “你欠钱吗?” “没有。” “那比我强。” 莫蕾偌拆开信。 看了第一行,眉头就皱起来。 再往下看,脸色越来越冷。 萧凌问:“录取通知?” “北极星资本。” 萧凌手里的艾克弦停了。 莫蕾偌抬头看他。 “你认识札虎杰吗?” 窗外刚好起风。 工作室门口那块木牌轻轻撞在墙上。 一下。 又一下。 萧凌看着她手里的黑色信封。 过了很久。 “认识。” 莫蕾偌问:“朋友?” 萧凌没有回答。 他右膝在这个没有下雨的下午,忽然开始隐隐作痛。 而在城市另一边,札虎杰正把那张距今二百八十三年的旧照片锁进保险柜。 照片背后,那个叫莱娜的名字旁边,有人画了一枚很小的太阳。 保险柜门合上以前,札虎杰最后看了一眼。 他没有注意到,太阳下面还有一道几乎被纸纹吞掉的浅痕。 像半个没有画完的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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