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之二 十八点九秒
同一周,莫蕾偌把自己的机械前臂拆成了三十七块。
她没有再追求三种能源同时灌入核心。
第一次测试时留下的焦痕还在工作台边缘,像一圈烧坏的黑花。她把青晶、原生生能、幽雾三条通路错开,分别延迟零点十八秒、零点二十一秒和零点十六秒,让它们不是“同时抵达”,而是在一个极短的窗口里轮流接管。
萧凌坐在墙边,右膝上压着热袋,手里拨着一根旧弦。
“你这几天睡了多久?”
“够。”
“几小时?”
“睡觉按小时算是给没事做的人发明的。”
“那你腕带为什么又换新的?”
莫蕾偌没抬头:“旧的脏。”
“医生来过。”
“他爱来。”
“他说你禁用期加了十天。”
她终于抬眼:“你到底是教弦还是替医生收钱?”
狼白白趴在暖炉旁,听见声音抬了一下耳朵。它的母源幼狼已经转到隐蔽兽医站,不登记正式姓名,只留一个普通雪线救助编号。白白最近不再夜里对着北窗低吼,但睡梦里偶尔会抽动前爪。
萧凌把弦停住。
“我只是提醒你,进步也会收利息。”
莫蕾偌嗤了一声。
“你的债教你的?”
“我的腿。”
这句话让她安静了两秒。
随后她按下启动钮。
固定架上的机械前臂先亮青光,零点十八秒后,内侧肌束样的原生生能纤维开始收缩,再过零点二十一秒,幽雾微阀吐出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灰。三种能源没有撞成一团,而像三个人依次穿过同一扇窄门。
测试钟开始走。
十二秒。
十四秒。
十六秒。
十八秒。
十九秒之前,第二关节出现抖动。
莫蕾偌立刻用左手切断幽雾阀。机械前臂停在十八点九秒。
计量板给出结果:总输入九十六单位,有效输出七十三点四,综合损耗百分之二十三点五四。
没有奇迹。
但它多活了六点五秒。
莫蕾偌靠在椅背上,额头全是汗。
“再来一次。”
萧凌说:“不来。”
“你是我老师还是我老板?”
“都不是。这里的总闸归我。”
她瞪他。
萧凌把总闸钥匙揣进兜里。
莫蕾偌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固定带下,食指末端在轻轻发颤。她刚才明明没用右手,神经却像记得那些高频操作,在停机以后自己补做了一遍。
医生给的新限制是:二十八天内不得进行高频精细操控;每天右腕负载超过二十分钟,必须停止;若震颤扩散到中指,立即停试。
她为了多出来的六点五秒,还烧坏了两组自己改过的微阀执行器。
三千八百艾索。
北极星可以报销,但报销意味着设备归研究席资产,离开时要么归还,要么计入那笔最高一万八千艾索的退出责任。
“你看。”萧凌说,“火是借来的。”
“借来的也能烧。”
“烧别人容易,烧自己更快。”
莫蕾偌看向他:“你最近越来越像历希明。”
“这是骂我?”
“是很严重的那种。”
门外有人笑了一声。
来人是北极星的项目助理,手里夹着一份新合同。
“莫小姐,札虎先生希望你看一个维护项目。”
莫蕾偌没接。
“什么项目?”
“王宫外围旧灵器维护。只做三源缓冲,不接触核心。”
萧凌和莫蕾偌同时看向那份合同。
助理把附件展开。
第一页是接口草图。
半个太阳,向内折线。
L-283。
莫蕾偌的脸色慢慢冷下来。
“这不是普通维护图。”
助理说:“所以才需要你。”
“谁给的?”
“王室灵器维护署公开外包段。”
“公开图里为什么会有三百年前的反相几何?”
“札虎先生也想知道。”
莫蕾偌翻到责任条款。北极星愿意承担设备费用和现场保险,但测试失败若造成王室外围设施损坏,技术负责人承担六千四百艾索的专业责任自负额。
她把合同放回桌上。
“我不要。”
助理愣了:“条件可以谈。”
“不是钱。”
“那是什么?”
“我要看活体能源来源审计。”
“这次没有活体能源。”
“那就写进去。并且我要看缓冲仓前六个月输入记录,不能只给结果。”
“这可能涉及王室权限。”
“那就别让我签。”
助理看向萧凌,像想让老师劝学生。
萧凌说:“她自己会认字。”
莫蕾偌又补了一条:“现场所有测试,我有单方面停机权。任何人不许以工期为理由覆盖安全阈值。”
“札虎先生未必——”
“那就让札虎杰来签我的条件。”
助理走后,莫蕾偌把那张接口图压在灯下。
萧凌问:“你还是想去?”
“想。”
“那你刚才拒绝什么?”
“拒绝他以为钱够。”
她用左手拿起铅笔,在L-283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有人把我的路提前画在这里。我不去看一眼,以后每次做出一点东西,我都会怀疑是不是在替那个人走。”
萧凌看着她。
“知道得更多,也有价。”
“我知道。”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两天后,札虎杰接受了她全部附加条件。
但在末尾加了一条:若莫蕾偌在现场主动触发停机,北极星有权公开停机原因和全部检测数据,不替技术负责人遮掩。
莫蕾偌看完,签了。
她得到一扇门。
也把自己的判断放到了门外,任何人都可以在她错的时候看见。
*
王宫零号侧仓不在王宫里面。
至少,门不在。
入口藏在北墙外一座看起来废弃的净水塔下。维修人员先沿着向下的螺旋梯走七码,再经过一条贴着旧瓷砖的通道,最后才抵达厚重的双层隔离门。门后的管线才穿过王宫地基,向内延伸。
札虎杰第一次真正站到“零号侧仓”的铜牌前时,右耳延迟了半拍。
门已经开了,他听见的锁舌声却晚了一瞬。
他停住脚。
雷戈里站在后面:“又响了?”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通常都有事。”
“那你每次肩疼也别拿天气当借口。”
雷戈里没再说。
零号侧仓比他们想象的小。没有堆满青晶,没有王室宝库,更没有蓝灵晶石。
这里只有六只缓冲罐、一组老式相位盘和墙内三条粗得像树根的能源管。
莫蕾偌检查第一只罐时就确认了苏晚那批货的用途。
“医疗青晶只是外包装名。”她说,“颗粒纯度可以用在医疗,也可以用在这里。它们负责缓冲青晶输入波峰。”
“剑鞘呢?”札虎杰问。
维护官立刻抬头:“这里没有任何剑鞘。”
札虎杰看他:“我没说是哪种剑鞘。”
对方脸色一僵。
莫蕾偌没理他们。
她把便携计量器接上第三管路。青晶残留、幽雾清洗痕、原生生能凝胶蛋白,三种痕迹都在。
“这里就是那份样本接过的系统。”她说,“至少同型。”
殷衡站在最外圈,没有进技术警戒线。
“苏晚来过这里?”
维护官说:“我不知道两年多前的人员。”
“那时候谁负责?”
“档案缺失。”
“又缺失。”札虎杰说,“王宫的纸是不是比别处更容易着火?”
维护官的脸彻底沉下来:“札虎先生,你们是来做外包测试,不是审讯。”
“我只是羡慕。”
莫蕾偌敲了敲相位盘:“别吵。这里有人换过东西。”
所有人看向她。
她把盘面一圈积灰擦开。
旧盘中心有五枚固定孔,其中四枚螺栓锈色一致,最上方一枚却新得多。
“这枚三年前动过。”她说,“不是最近。”
札虎杰蹲下来。
螺栓旁边有一道极浅的内折线。
“L-283?”
“不是标记。”莫蕾偌说,“是校准动作留下的定位切线。有人把反相盘临时装在这里,校完又拆走。”
“校什么?”
莫蕾偌沿着管路往内看。
三条能源管最后汇入一道封闭墙体。墙后再往前,就是王宫禁区。
“校后面的东西。”
“蓝灵晶石?”
“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这套缓冲器的负载等级远大于日常照明、护墙阵和普通灵器维护。它像在给一个平时不开、但一开就不能抖的东西做准备。”
维护官厉声道:“到此为止。”
莫蕾偌抬眼:“我有停机权。”
“你还没启动。”
“所以我现在可以直接不启动。”
维护官的嘴唇动了一下。
札虎杰几乎要笑。
他们最终拿到了六个月输入记录。
不是因为王室突然慷慨,而是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技术负责人有权审查能源来源与历史输入,否则可以拒绝承担事故责任。
莫蕾偌第一次认真觉得合同这东西有点可爱。
记录显示,过去六个月,零号侧仓的正常维护输入每月只有四百到六百标准单位。四十七天前开始,输入量突然上升到原来的三倍。
和死人托管账户开始做空,是同一天。
更奇怪的是,这些增量能源没有进入公开列支。
它们被分到一个叫“前置演练”的子项里。
授权人栏,空白。
“空白也能过账?”殷衡问。
维护官说:“老系统允许王血认证覆盖文字签名。”
札虎杰的眼睛停住。
“谁的王血?”
“记录只显示认证成功。”
“能调原始认证波形吗?”
“没有权限。”
莫蕾偌忽然说:“不用调。”
她把自己的机械前臂固定架接上侧仓测试口。
维护官立刻阻止:“你做什么?”
“合同内的缓冲响应测试。”
“这和认证无关。”
“认证发生的时候,三源阀会留下开门前的压力变化。你们删得掉名字,删不掉管子受过多少力。”
她设定了九十六单位标准输入。青晶先入,零点十八秒后原生生能纤维代偿,再延迟零点二十一秒让幽雾进入稳定环。机械前臂不是为了抬东西,而是作为一只外接的测量手,模拟侧仓过去四十七天的启动节奏。
第一次对比,误差百分之九。
第二次,她把幽雾延迟缩短零点零三秒。
误差降到百分之四点一。
第三次,萧凌不在现场,没人替她拔总闸。她的右手在固定带里忽然抽了一下。
莫蕾偌停了。
“继续。”维护官说,“就差一点。”
“停机。”
“这次数据已经——”
“停机。”
她用左手直接拍下红钮。
三路能源迅速泄回安全罐。九十六单位输入中,有效回收和输出合计七十二点九,损耗约百分之二十四点一。没有任何一滴能源凭空消失,也没有因为她想知道答案就免费多出一点。
右腕的震颤却比实验室那次更明显。
医生要求她的高频禁用期再延长十四天。北极星还得报废一只在停机冲击中烧毁的幽雾微阀,价值一千一百艾索。
莫蕾偌坐在地上,等手指慢慢安静下来。
“够了。”她说。
札虎杰蹲在旁边:“看见什么?”
“前置演练不是给设备做的。”
“什么意思?”
“启动节奏每次都有一个先认证、后缓冲的窄窗口。四十七天里,一共做了三次。间隔不规律,但认证压力特征非常接近。”
“同一个人?”
“同一种血缘识别结果。”莫蕾偌说,“是不是同一个人,设备分不出来。”
“王室成员。”
“至少系统把他当王室成员。”
札虎杰抬头看向那堵封闭墙。
蓝灵晶石还在墙后某个他看不见的位置。
主钥仍封。
可有人已经在练习怎么开门。
离开零号侧仓前,莫蕾偌又做了一件让维护官脸色更难看的事。
她要求把当天用过的六只缓冲罐逐一称重。
“测试已经结束。”维护官说。
“所以才能算账。”
“输入输出都有仪表记录。”
“仪表记录的是流量,不是罐里还剩多少。”
“你怀疑王室偷你几十单位能源?”
“我怀疑任何不让我称的东西。”
札虎杰站在旁边,没有替她说话,只把手套慢慢戴好。
维护官最终让人推来地秤。
前五只罐都对得上。
第六只轻了十四点六单位。
账上却只记录了七点二。
差额不大,对王宫而言甚至可以算灰尘。但莫蕾偌把罐底翻过来,在排空阀旁发现一条新接的细管。细管钻进墙里,没有编号。
“这是什么?”
“应急泄压。”
“泄到哪?”
“回收池。”
“回收池编号。”
维护官没有回答。
莫蕾偌用测温片贴上细管。
温度比室内高三度。
刚刚有东西从里面流过。
她没有擅自拆管。合同给她停机权,没有给她拆王宫墙的权力。她把温度、重量差和细管位置全部写进现场记录,并要求维护官签收异议。
对方拒签。
莫蕾偌就在“对方签名”栏写下:拒绝。
然后让所有见证人各签一遍。
札虎杰问:“十四点六能说明什么?”
“什么都不能。”
“那你记这么认真?”
“因为大事故很少从一千开始。”她说,“先有一点二,再有十四点六,最后有人告诉你一千是突然发生的。”
殷衡站在警戒线外,听见这句话,低头看了看苏晚账本。
当年那辆医疗货车的差额也是从小数开始。
第一次有缺货,第二次仍有缺货,第三次才整车转向王宫。
札虎杰让人把这一页现场记录做了三份:一份交清算所,一份交北极星,一份由莫蕾偌自己封存。
离开时,维护官终于忍不住。
“札虎先生,你把一个学生带进来,不代表她懂王室系统。”
札虎杰回头看了看莫蕾偌。
她正用左手艰难地收工具,右腕一点忙都帮不上。
“所以你最好祈祷她错。”他说,“她要是对,难看的不是学生。”
回程车上,莫蕾偌一直盯着自己那份记录。
“你为什么给我留一份?”
“你要求的数据公开。”
“你可以只给清算所。”
“我签过合同。”
“你会守合同?”
札虎杰靠在车窗边,右耳听到的车轮声总比颠簸晚一点。
“有用的时候。”
莫蕾偌笑了一声。
“至少诚实。”
“别误会。我只是发现,对一个总想自己留底的人,给她一份副本,比不给便宜。”
“你怕我以后说你改过?”
“我怕你真的证明我改过。”
车穿过王宫北墙外的长街。
莫蕾偌忽然问:“你想要蓝灵晶石吗?”
雷戈里抬了一下眼。
札虎杰看着窗外,没有立刻回答。
“谁不想要?”
“我不想。”
“因为你没见过。”
“就算见过也不想。”
“为什么?”
莫蕾偌低头看固定带下轻微发抖的手。
“一个机械臂多撑六秒,我就得多休息十四天。能让整个国家争的东西,不会只收十四天。”
札虎杰终于转头看她。
“你比很多想要它的人聪明。”
“包括你?”
“尤其包括我。”
那一刻,莫蕾偌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并不是不知道代价。
他只是一直相信,代价可以先欠着。
*
萧凌纪元二十三年的最后一个月,米乐城下了第一场真正的雪。
雪落在艾克弦工作室门口那块旧木牌上,遮住了“艾”字的一半。
萧凌花了十分钟才把门口扫出一条路。他右膝怕冷,扫到一半就开始发僵,只能把扫帚倒过来当拐杖。狼白白在雪里很高兴,四只爪子来回踩,把他扫开的路又踩乱。
“你故意的吧。”
白白坐下来,尾巴扫了一下。
“你现在学坏了。”
它打了个喷嚏。
工作室这一年没有突然发财。
墙上多了十七把学生用弦,柜子里多了三套修复工具,账上也终于不再每个月都只剩个位数。萧凌把纪元二十三年最后一笔还款汇出去时,累计归还本金三万一千六百艾索。
一百三十九万,还剩一百三十五万八千四百。
这个数字依旧大得像一堵墙。
但墙上第一次有了他自己凿出的缺口。
他正在关账,莫蕾偌把一份跨境成果协议扔到桌上。
“看得懂吗?”
“每个字都认识,合起来不认识。”
“那就对了。”
北极星因为她拒绝放弃数据公开权,把研究席的知识产权附件改了一版。表面上仍然承诺成果不强制转让,里面却新增了“实质同源成果”的优先投资解释条款。
萧凌看了三遍。
“这个‘实质同源’有多大?”
“不知道。”
“那就不能签。”
“札虎杰说可以让律师解释。”
“他的律师?”
“所以我来找你。”
“我教弦,不教法。”
“你认识穷人。”
萧凌抬头:“这是什么逻辑?”
“穷人通常更会找便宜律师。”
她说得理直气壮。
第二天,他们去了议政院附属的跨境民商咨询处。
值班大厅比想象中冷清。十几个窗口,七个没人。墙上贴着“首次咨询十六艾索,正式代理另计”。
萧凌看见十六这个数字,松了一口气。
轮到他们时,七号窗后的人正低头修一支钢笔。
她穿深灰色长外套,头发挽得很简单,桌边放着一只没有任何家徽的皮包。钢笔漏墨,染了她左手拇指一点蓝。
莫蕾偌把合同递进去。
“我们想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坑。”
女人看了一眼:“哪句?”
“实质同源。”
“是。”
莫蕾偌怔了下:“这么快?”
“你问是不是坑,答案是。你要问坑多深,十六艾索不够。”
萧凌差点笑出来。
女人抬眼看他:“你笑什么?”
“没有。”
“那你膝盖为什么一直抖?”
“冷。”
她把桌下的小暖炉踢过去一点。
“别把地板抖坏,议政院会让我赔。”
她叫艾莉。
名牌上只有名字,没有姓氏,也没有任何“议员之女”之类的东西。
她用了二十分钟把那份合同拆成四层。
“成果归你们,这句话是真的。优先投资权也是真的。但‘实质同源’没有定义边界。照现在写法,你今天研究机械前臂的三源错峰,明年做一个三源轮椅,北极星都可以声称属于同源成果,要求同条件优先进入。”
莫蕾偌说:“那怎么改?”
“把同源限定到具体专利族、具体结构、具体用途。基础原理、个人技能、后来独立开发的应用全部排除。”
“北极星会同意?”
“看你值不值得他们同意。”
莫蕾偌喜欢这句话。
“正式改要多少钱?”
“我不是你们的代理律师。”艾莉说,“我今天只做公益咨询。”
“那谁来?”
“你可以找外面的律师。或者——”
她翻到合同背面,忽然看见萧凌工作室的登记章。
“艾克弦工作室是你的?”
“是。”
“你自己的跨境商标登记做了吗?”
萧凌沉默。
“产品责任险?”
继续沉默。
“学员伤害免责和治疗边界声明?”
萧凌看向莫蕾偌。
莫蕾偌也看他。
艾莉把合同合上。
“你们两个很勇敢。”
萧凌听出这不是夸奖。
“会有什么问题?”
“如果你只在这一条街教弦,问题不大。可你们已经把三源机械原型拿去做王室外围项目,研究合同又跨了资本方、王室外包和个人工作室三种主体。任何一次事故,都可能有人从最穷、最没保护的那个主体开始追。”
她指了指艾克弦工作室的章。
“通常就是你。”
萧凌觉得右膝好像更冷了。
艾莉把一张清单推过来。
“先补商标和责任边界。十六艾索咨询到这里结束。”
莫蕾偌没走。
“你能不能接?”
“什么?”
“正式代理。”
“我有本职。”
“价格。”
艾莉看了她一眼:“你们真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萧凌说:“我没教她这个。”
艾莉最后没有接北极星合同,只给了三名外部律师的名字。
可萧凌临走前,把自己的债务协议也从包里拿了出来。
“这个能顺便看一眼吗?”
“顺便通常最贵。”
“我再交十六。”
艾莉看着那份厚得像砖的债务协议,没笑。
她翻了前六页,问了三个问题:借款发生地、债权转让次数、萧凌是否收到过每一次跨境费用调整通知。
萧凌第三个答不上来。
艾莉又往后翻。
“本金有效。”
“我知道。”
“医疗救急形成的债,也没有因为你当时躺在病床上就自动无效。”
“我知道。”
“但这里有两类管理费,后来转给跨境追偿机构时重复计过一次;还有一笔利率调整,没有按规定送达。”
萧凌坐直了。
“能少多少?”
“现在不知道。我要完整流水。”
“能把一百三十九万——”
“不能。”
她答得太快。
萧凌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神仙。
“如果核实成立,只能去掉违法或未有效通知的费用。本金还是本金,合法利息还是利息。”
“那有什么意义?”
“意义是你少还不该还的钱。”
她顿了一下。
“不过有代价。”
萧凌已经习惯这个词。
“什么?”
“你要申请费用复核,就必须把过去两年的经营收入、工作室账、个人账户和债务偿还记录全部纳入审查。以前你可以靠零散现金多喘几天;一旦进入正式重算,未来收入透明度会高很多,漏一期也更容易被执行。”
萧凌看着桌上的合同。
他突然明白,这和莫蕾偌的停机数据公开条款很像。
得到一条更公平的路,就要让自己也被看见。
“能省多少?”
“粗看,如果你的流水没有别的问题,六年总负担可能少六到九万艾索。不是一夜自由。”
“够了。”
艾莉抬头。
“你确定?”
“我欠的是一百三十九万,不是一百三十九万加别人顺手塞进去的东西。”
她看了他几秒。
“那把完整账带来。”
“正式代理费呢?”
“等我看完再报价。”
萧凌站起来时,右膝僵得差点没站稳。
艾莉下意识伸手,又在碰到他之前收住。
“暖炉你可以再烤一分钟。”
“不是说咨询结束了?”
“暖炉不按小时收费。”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没有风吹起谁的头发,也没有命运在窗外敲钟。
只有一个漏墨的钢笔,一条冷得发疼的腿,和十六艾索的收据。
关联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