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最后一排的红衣
萧凌踩断第三双舞鞋时,何兮莉娅把他从首演队伍里踹了下来。
不是比喻。
她真的踢了他一脚。
“坐下。”
萧凌抱着鞋。
“还能缝。”
“你脚底在流血。”
“也能缝。”
“我说的是你的脚。”
他低头。
袜子已经红了一小块。
排练厅外还有两个小时就开场,所有人都在跑。何兮莉娅蹲下,拿剪刀把袜子剪开,脚掌前端全是磨破后重新长出的硬茧。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拼?”
“怕被换掉。”
“你现在是主舞。”
“主舞也会被换。”
何兮莉娅抬头看他。
“叶会就是这么教你的?”
萧凌没说话。
她已经知道叶会。
不是萧凌主动告诉她的。
有一次他在后台睡着,旧艾克弦从箱子里滑出来,琴身边缘有叶会早期训练器材的标记。何兮莉娅认出来了。
她没追问。
只是在第二天把剧院排练室的备用钥匙给他。
“夜里睡不着就来这里。”
“做什么?”
“练不会伤人的东西。”
那句话萧凌记了很多年。
几年里,安塔利斯剧院换过两次老板,翻修过一次穹顶,外墙的浅金色漆从新到旧。
萧凌从临时替补变成群舞,再从群舞站到主舞的位置。
何兮莉娅一直在他旁边。
他们第一次牵手,不是在舞台上。
是在凌晨的菜市场。
剧院发薪晚了三天,两个人身上只剩十一枚艾尔达币。何兮莉娅蹲在摊位前跟卖菜老人讨价还价,萧凌站在旁边算今晚买什么最能吃饱。
她忽然伸手。
“给我。”
“什么?”
“钱。”
“为什么?”
“你不会讲价。”
萧凌把全部十一枚都放进她手心。
她愣了一下。
“你不怕我跑?”
“十一块?”
“十一块也是钱。”
“那你跑慢一点,我能追上。”
何兮莉娅笑得蹲在了地上。
后来他们买了半袋面、一把青菜和两个有裂纹的鸡蛋。
回去的路上人很多。
何兮莉娅怕走散,顺手抓住了他的手。
谁也没提。
就这样牵了一路。
萧岑知道以后,只问了一句。
“她吃辣吗?”
“吃。”
第二天家里桌上多了一罐腌好的辣菜。
萧凌问父亲什么时候做的。
萧岑说早就做了。
其实罐口的盐还没完全化。
平静的生活持续得太久,人就会误以为它本来应该这样。
剧院附近的人开始认识他们。
卖早餐的老妇会给何兮莉娅多放一勺豆子。
守门人看见萧凌晚归,会故意把侧门多留十分钟。
萧岑有时拿着旧相机来拍演出,技术很差,十张里八张是糊的。他却全部洗出来,一张也舍不得扔。
照片越积越多。
书房柜子里放不下,就装进纸盒。
纸盒外面写着年份。
最上面那一盒,写着两个名字。
萧凌。
何兮莉娅。
菲塞尔也还在。
他仍旧是萧凌最常一起吃饭的人。
有时两人排完舞,会在剧院屋顶坐到深夜。菲塞尔讲小时候想成为全城最出名的舞者,萧凌说自己以前只想有一天不用听命令。
“现在呢?”
“想赚钱。”
“俗。”
“我爸年纪大了。”
“还有呢?”
萧凌看了一眼楼下正在收衣服的何兮莉娅。
菲塞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没有再问。
那年主舞评选,萧凌第一次超过菲塞尔。
差距只有一票。
那一票之后,菲塞尔整整三天没和萧凌一起吃饭。
第四天夜里,萧凌在空排练厅找到他。
音乐已经停了。
菲塞尔一个人对着镜子做同一段转身。
每次到最后半拍,右脚都会迟一点。
地板上全是汗。
“你要把它磨穿?”萧凌问。
菲塞尔没停。
“你来干什么?”
“拿鞋。”
“鞋在柜子里。”
萧凌没有走。
他看了两遍。
第三遍时开口:“你不是脚慢。”
菲塞尔终于停下。
“那是什么?”
“你在等掌声。”
“放屁。”
“上次评选最后一段,台下先响了一下。你听见了。”
菲塞尔看着镜子。
“你现在连我为什么输都知道?”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输。”
萧凌把外套扔到椅子上。
“我只知道你以前不会等。”
菲塞尔笑了一声。
很冷。
“站到第一以后,说这种话挺轻松。”
萧凌没还嘴。
他走到起点。
“我陪你一遍。”
“我不需要。”
“那我自己练。”
音乐重新响起。
两个人谁都没看谁。
第一遍,萧凌在中段落地不稳。
菲塞尔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
扶完立刻松开。
第二遍,菲塞尔还是在最后半拍犹豫。
萧凌没提醒。
第三遍,舞台上方一只旧灯架突然松了一颗螺丝。
铁件往下坠。
萧凌听见风声,抬头已经来不及。
菲塞尔一把把他推开。
灯架砸在两人中间。
地板裂了一道口。
工作人员冲进来。
没有人受伤。
菲塞尔右手腕却被边角擦开一条血口。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点血。
“看。”
萧凌说。
“什么?”
“你还是比我快。”
菲塞尔骂了一句。
萧凌笑。
菲塞尔没笑。
可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维修人员封了半边排练厅。
两个人只能坐在侧幕等。
过了很久,菲塞尔问:
“你把下半场给我,真不是可怜?”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知道你想站上去。”
“你不想?”
“想。”
“那为什么让?”
萧凌想了想。
“因为想站上去的人不只我。”
菲塞尔低头把手腕的布缠紧。
“你这样很讨厌。”
“哪里?”
“显得我更小气。”
“你本来就小气。”
菲塞尔抬脚踹他。
萧凌躲开。
两个人终于又像以前一样骂了几句。
可有些东西没有完全回去。
排练厅维修以后,他们被赶到旧侧厅练了两天。
旧侧厅没有镜子。
两个人只能看着墙上的影子校动作。
菲塞尔最开始一句话也不说。
到第三遍时,他主动把萧凌刚才说的最后半拍重新做了一次。
这一次,没有等不存在的掌声。
萧凌也没有夸他,只重新放了一遍音乐。
练完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剧院后门只剩一家小面摊还开着。
萧凌身上只有够两碗的钱。
菲塞尔看见价牌,先说自己不饿。
萧凌也说不饿。
两个人站了半分钟。
摊主抬头。
“到底吃不吃?”
何兮莉娅从街对面过来,把三枚硬币拍在桌上。
“三个人,一人一小碗。”
菲塞尔皱眉。
“我不用你请。”
“那你明天还我。”
“我为什么欠你?”
“因为你现在站在我面前装不饿。”
摊主忍不住笑。
菲塞尔脸更难看。
最后还是坐下。
三碗面都很小。
汤多,面少。
何兮莉娅把自己碗里的半颗蛋夹给萧凌。
萧凌又想夹回去。
她用筷子敲了他一下。
“你今天练了六个时辰。”
菲塞尔低头吃面,忽然说:
“他当主舞以后,你是不是觉得什么都对了?”
何兮莉娅抬头。
“什么意思?”
“就是选对人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
萧凌想开口。
何兮莉娅先说:
“我和他在一起,不是因为谁站中间。”
菲塞尔笑得很淡。
“听起来真好。”
“你想说什么就说。”
“没什么。”
“那就别拿半句话扎人。”
菲塞尔握着筷子的手停住。
过了很久才说:
“我只是觉得,我一直跟在他旁边。”
“然后呢?”
“然后所有人都看他。”
这一次萧凌没说“你也很强”。
这种话现在说出来只像安慰。
他把自己碗往旁边推了一点。
“我也会看你。”
菲塞尔抬眼。
“恶心。”
“真的。”
“更恶心。”
何兮莉娅笑了一声。
菲塞尔也想忍,最后还是笑了。
只一下。
很快又低头。
有些嫉妒不会因为一碗面就消失。
可说出来以后,它至少不再全藏在心里发霉。
吃完,三个人沿河往回走。
何兮莉娅走在中间。
菲塞尔忽然问萧凌:
“如果有一天你跳不了呢?”
“你上。”
“我是问你怎么办。”
萧凌想了想。
“那就找别的事。”
菲塞尔说:“你现在当然能这么说。”
萧凌没反驳。
他那时有两条完整的腿。
未来还像一条很长的路。
谁都不知道一句随口的话,几年后会变成真的。
走到岔路口,菲塞尔把白天擦伤的手腕藏进袖口。
萧凌看见了。
“回去消毒。”
“知道。”
“别明天肿了怪我。”
“你怎么什么都能扯到自己?”
“因为你会。”
菲塞尔骂了他一句。
然后转身。
走出十几步,又回头喊:
“下次面钱我还。”
何兮莉娅问:“你信吗?”
萧凌说:“不信。”
远处菲塞尔听见了。
又骂一声。
河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那时候他们还可以把欠下的东西说得这么小。
一碗面。
三枚硬币。
一句明天还。
第二天一早,舞团通知服装预算被削了一成。
主舞的新外套不做了。
沿用上一季那件。
萧凌试穿时,右肩太紧。
抬手到最高处,袖根会把动作往回拽。
服装师说:
“拆开重缝要一天。”
“今天晚上就走台。”
“那只能先放一点。”
菲塞尔在旁边换鞋。
“我的那件呢?”
“你的是替补旧款。”
“也紧?”
“你的是腰大。”
两个人同时沉默。
以前他们会嫌舞团穷。
现在知道,穷不是一句形容。
是每一处都差一点。
袖子差两指。
鞋底再薄一层。
灯少开半个时辰。
这些差一点最后全会落到人的身体上。
服装师去找针线。
菲塞尔忽然把自己的替补外套脱下来。
“你穿这个试试。”
萧凌接过。
肩刚好。
腰却宽。
“你怎么办?”
“我那件至少抬得起手。”
“首演如果要替补?”
“你先别摔。”
萧凌把衣服还回去。
“各穿各的。”
“你刚才不是嫌紧?”
“能改。”
两个人最后一起蹲在后台地上拆旧线。
服装师回来时,看见两个主舞候选拿着最钝的剪刀,把线头弄得满地都是。
她气得让他们滚开。
菲塞尔站起来时,膝盖蹲麻了。
差点撞到衣架。
萧凌伸手扶。
“你看。”
菲塞尔说。
“什么?”
“我也会摔。”
“那我接得住。”
菲塞尔甩开他的手。
“少来。”
最终那件主舞外套没有换新。
只在肩后放开两厘米。
舞台上没人看得出来。
萧凌自己知道。
抬手时不再被布拽住。
那两厘米没有让他跳得更高。
只是让本来能做的动作,不被一件衣服拖下来。
菲塞尔在侧幕看完第一遍,说:
“早知道票选也能放两厘米就好了。”
萧凌笑。
“你还在想那一票?”
“会想很久。”
“那就想。”
菲塞尔愣了一下。
“你不劝我?”
“劝了你就不想?”
“不会。”
“那省点口水。”
这次菲塞尔真的笑了。
没有完全释怀。
也没有装作释怀。
对他们来说,已经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好一点。
走台结束以后,舞团的人都往外走。
后台却还剩一地胶带、断线和被踩扁的纸杯。
剧院临时工今天少来两个人。
负责收场的老人一个人推着大垃圾桶。
萧凌换好鞋,停了一下。
菲塞尔已经走到门口。
萧凌问:“帮十分钟?”
“我又不是保洁。”
“我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留下?”
萧凌指了指地上。
“因为它还在。”
菲塞尔看了他两秒。
“最多十分钟。”
两个人开始撕舞台边缘的定位胶带。
胶带贴得太久,撕起来会断。
菲塞尔一开始用力扯。
断三次以后,老人递给他一只扁铲。
“先从边上起。”
菲塞尔接过,没有说谢谢。
第五条终于完整揭下来。
萧凌在另一边笑。
“学得挺快。”
“闭嘴。”
十分钟到了。
地上还剩一半。
菲塞尔看了表。
没走。
萧凌也没提醒。
老人推着垃圾桶从他们旁边经过。
“明天还要贴新的。”
菲塞尔抬头。
“那今天撕什么?”
“今天的位置和明天不一样。”
“差多少?”
“两寸。”
菲塞尔愣了一下。
他刚才还在说票选如果能放两厘米就好了。
现在舞台真的要把位置挪两寸。
不是为了他。
也不是为了萧凌。
只是灯位换了。
很多人以为舞台上的中心是一个固定点。
其实每天都有人在黑暗里重新量。
老人拿尺。
舞监做记号。
临时工贴胶带。
演员第二天踩上去,观众才会觉得那块地方本来就应该亮。
菲塞尔低头继续撕。
“以前我没注意这些。”
萧凌说:“我也没有。”
“那你以后会注意?”
“不一定。”
“那你今天装什么?”
“今天看见了。”
菲塞尔又骂他。
两个人最后干了二十七分钟。
手指都被胶带边缘磨红。
老人从口袋里拿出两瓶温水。
不是奖励。
本来就是给夜班留的。
菲塞尔拧开喝了一口。
“主舞也喝这个?”
老人说:“不然喝什么?”
“我以为会有更好的。”
“等你自己买。”
萧凌笑得差点呛到。
菲塞尔瞪他。
走出剧院时,街上已经没人。
他们在门口分开。
菲塞尔忽然说:
“我还是想要那个位置。”
“我知道。”
“就算以后我们还一起撕胶带。”
“也可以。”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真拿走。”
萧凌想了一会儿。
“那你就拿。”
“你会甘心?”
“不会。”
菲塞尔终于满意一点。
“这还像人话。”
他们各走一边。
竞争没有消失。
关系也没有因为竞争就必须先死。
至少那个晚上,两件事还能同时存在。
第二天早上,新的定位胶带已经贴好。
中心真的向左移了两寸。
萧凌第一遍差点踩回旧位置。
菲塞尔在侧幕敲了一下墙。
“看地。”
萧凌及时收脚。
排练结束后,他没有道谢。
只把菲塞尔昨天那瓶没喝完的温水递过去。
菲塞尔接了。
这次也没说谢谢。
有些关系就是这样。
最重要的东西不一定说出来。
它先变成一句提醒。
一个没踩错的点。
一瓶还没凉透的水。
而他们都还不知道,真正让人离开舞台的,后来并不是两寸位置,也不是一票输赢。
可此刻没人需要提前知道。
现在,他们只要把下一遍跳好。
晚上,雷戈里第一次从赞助商走廊经过。
他没和菲塞尔说话。
只在垃圾桶边丢下一张贵宾席通行证。
背面写着一句:
“有些位置不是靠票数。”
菲塞尔捡起来。
看了两秒。
撕成四片。
扔回去。
第二天清洁工把碎片扫走。
雷戈里远远看见,没有失望。
他只是记住了一件事。
菲塞尔现在还会撕。
说明以后要给的东西,得比一张票更重。
首演前最后一次合练,萧凌右小腿抽筋。
何兮莉娅让他退出。
他不肯。
菲塞尔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直接把自己的冰袋扔过去。
“别第一场就摔。”
“担心我?”
“担心替补名单里没有我。”
萧凌把冰袋按在腿上。
“还是小气。”
“闭嘴。”
他们都不知道,这种还能互相骂人的日子已经不多。
舞台外的东西正一点点靠近。
可那天晚上,灯亮起来之前,他们至少还是真正的朋友。
公告贴出来时,菲塞尔站在墙前很久。
萧凌走过去,把自己手里的演出安排递给他。
“下半场你来。”
菲塞尔看着他。
“这是你的独舞。”
“我知道。”
“你在可怜我?”
“我体力不够。”
菲塞尔笑了一下。
“你撒谎的时候还是这么差。”
他没有接那张纸。
当晚演出,萧凌一个人跳完全部独舞。
谢幕时,掌声持续了很久。
他站在灯下,胸口起伏,汗顺着下巴滴在舞台上。
何兮莉娅从侧幕看他。
萧岑坐在最便宜的后区座位。
而最后一排,还有一个穿暗红斗篷的女人。
芋思原本不是来看演出的。
她的任务是确认一名剧院赞助人与地下活体工坊有没有秘密交易。
目标在二楼包厢。
她只需要坐十五分钟。
确认人。
确认随行者。
离开。
可萧凌上台以后,她没有动。
灯光把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使用灵能。
甚至没有任何武器。
只是不断奔跑、旋转、跃起,再落下。
一个人把身体训练到极限,不是为了杀死另一个人,也不是为了从谁手里抢走什么。
这种事对芋思来说太陌生。
她从小接受的所有训练,都有一个清楚的结果。
银针为了救命。
匕首为了取命。
脚步为了靠近目标。
呼吸为了不被发现。
她第一次看见,有人把十几年练出来的身体,仅仅用来完成一个动作。
完成以后,什么也没有得到。
只有掌声。
掌声也不能吃。
不能止血。
不能换自由。
可台上的人笑了。
那笑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活着时,曾在雨停后把湿衣服晾到屋檐下。
那时母亲也笑过。
没有原因。
芋思把目光移开。
舞台侧幕处,何兮莉娅正等着萧凌。
萧凌退场时几乎撞到她身上。
她递给他水。
他没接,先弯腰喘气。
何兮莉娅把杯子直接贴到他嘴边。
观众看不见这一幕。
芋思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不是嫉妒。
是羡慕。
有人在光里等他。
而自己每次走下黑暗,等着她的只有新的名单。
演出结束,人群离场。
芋思没有去二楼继续跟踪那个赞助人。
这是她第一次在任务中主动漏掉目标。
代价很快就来了。
黑色通讯珠在衣袖里震动。
雷戈里的声音只有一句。
“你错过了接头。”
芋思握紧药箱提手。
“人还在城里。”
“老板问原因。”
她看着已经空掉的舞台。
“堵车。”
通讯珠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好一直记得怎么撒谎。”
连接断了。
芋思起身时,脚边有一张被人踩皱的剧院宣传单。
纸上印着这一季的主舞名单。
萧凌的名字在最上方。
旁边是一张很小的剧照。
她捡起来。
本来应该丢进垃圾桶。
最后却折了两次,放进药箱最里层。
那只黑色药箱里原本只装两类东西。
救人的药。
杀人的药。
从那天起,多了一张没用的纸。
萧凌并不知道最后一排发生过什么。
他只知道演出结束后,何兮莉娅拉他去了河边。
那里没有人。
夜风从安塔利斯内河吹过来,桥上的灯一盏一盏倒映在水面。
何兮莉娅忽然问:
“你会一直跳吗?”
萧凌想了想。
“只要腿还能用。”
“如果不能呢?”
“教别人。”
“如果连教都不行呢?”
“修琴。”
“如果手也坏了?”
萧凌看她。
“你今天是不是很想让我残废?”
何兮莉娅踢了他一下。
“我在问你,除了能做什么,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想怎么活?”
萧凌没回答。
叶会教过目标。
护送、清除、撤退。
剧院教过动作。
起、承、转、落。
可“怎么活”这种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他转头看河。
“跟你一起?”
何兮莉娅安静了几秒。
“勉强及格。”
她靠到他肩上。
那天以后,萧凌的生活第一次出现了一件没有任何宏大意义的计划。
攒钱。
换一间大一点的房子。
让父亲住一层。
自己和何兮莉娅住二层。
窗台上种花。
最好离剧院近一点。
他甚至去看过房。
订金还差很多。
萧岑听说以后,偷偷把积蓄拿出来。
萧凌没收。
“你留着养老。”
“我老什么?”
“头发都白了。”
“灯照的。”
“你在家也白。”
“月光。”
父子俩吵了半个晚上。
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那笔钱依旧放在萧岑的旧木柜里。
同一个柜子最下面,还压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
萧凌从没见过。
萧岑也从没让任何人碰。
几周后,菲塞尔在后台第一次见到雷戈里。
对方穿着剧院赞助商的黑色制服,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随行护卫。
“菲塞尔?”
“你是谁?”
“一个知道你为什么永远差他一票的人。”
菲塞尔转身要走。
雷戈里没有拦。
“你可以继续做他的朋友。”
“也可以有一次,站在他前面。”
菲塞尔脚步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他还是走了。
雷戈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
真正有效的诱饵,从来不需要第一次就让人咬住。
深夜,芋思回到米乐城。
札虎杰的顶层办公室还亮着灯。
桌面上没有新的暗杀名单。
只有一张中年男人的画像。
画像旁边放着一份资料。
姓名一栏写着:萧岑。
关系一栏只有四个字。
萧凌养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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