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病退了一步,账还在
BR-05的第六次补液还没结束,医院先把两名病人从重症名单上划了出去。
护士没有庆祝。
她只把床头的红牌换成黄色。
旁边第三张床仍旧是红的。
那个人没有去过旧水厂。
没有接触黑箱。
甚至不住第五支路。
他的缺拍照样每四十七息出现一次。
萧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网络不是病。”
莫蕾偌说:“至少不全是。”
“它在放大。”
“像把本来只有一点的东西,顺着整座城一起敲。”
她手里拿着两张记录。
BR-04隔离以后,一部分边境患者下降。
BR-05降载与补液以后,本城又有一部分患者下降。
可两处都有不跟着节点变化的人。
如果把生体缓冲网完全当成病源,解释不了他们。
如果说它毫无关系,又解释不了同步波峰为什么会随节点改变。
艾莉把两张纸并到一起。
“那报告只写能证明的。”
莫蕾偌拿起笔。
“灵能瘟疫基础病因未明。”
第一行。
“BR生体缓冲网络可将既有异常转化为跨区域同步波峰。”
第二行。
“老化、饥饿和备用唤醒会放大缺拍风险。”
第三行。
她写完,停了一下。
“这算答案吗?”
“算一半。”
萧凌说。
“剩下一半呢?”
病房深处有人咳了很久。
没有人回答。
上午,城务署决定暂时停用备用唤醒链。
不是关闭整个BR-05。
那样会让城市瞬时波峰直接落到医院和民用线路。
他们只切断了向北继续传递的自动唤醒信号,把节点改成低负荷人工值守。
每四小时重新核验一次。
每次调整都要两名工程员、一名医师和一名公共健康观察员同时签字。
慢。
笨。
还贵。
但至少不会再因为一条几十年前写好的自动命令,让一座城在没人知情时把痛苦传给下一处。
切换完成后的第一个小时,北区停电十一分钟。
冷藏市场损失了三百多公斤鲜肉。
两家小药房的低温柜短暂超标。
消防泵切到备用电源。
市政广场的钟停在十点十七分。
一位老人站在钟下等了很久,以为自己记错了时间。
这些都被写进损失表。
没有人再说“只是技术切换”。
萧凌也在表上添了一项。
艾克弦工作室借出的两组柔性导流管,报废一组。
另一组使用寿命预计减少一半。
莫蕾偌看见以后,说:“终于学会给自己的东西记账了。”
“艾莉教的。”
“我教你那么多机械,你怎么没学这么快?”
“因为账单会追人。”
“机械坏了也会。”
“它不会收利息。”
艾莉坐在旁边整理公共采购文件。
听见这句,她抬头。
“别提醒他。”
萧凌问:“怎么了?”
她把一封刚收到的债务通知推过去。
疫情期间的暂缓催收仍有效。
利息没有停。
这一个月,萧凌因为停课、退款、边境奔波和设备损耗,工作室实际现金流再次为负。
原本争取到的部分争议费用还没裁决。
一百三十九万像一堵不说话的墙。
他们跑了几百公里。
救下几个病人。
让亚瑟第一次主动停步。
把一座地下生体井从持续痉挛里拉回来一点。
债没有因此变少。
萧凌看完通知。
“今晚还回去上课。”
莫蕾偌看他左手。
“你怎么弹?”
“我不弹。”
“那教什么?”
“节律。”
艾莉说:“你可以教基础体魄和呼吸,但课程说明里继续写清楚不是医疗。”
“知道。”
“还要写不能替代正规治疗。”
“知道。”
“还有——”
“你是不是三十天不能查内部档案以后,把多出来的力气都用来管我了?”
艾莉把债务通知拿回来。
“我也可以不管。”
萧凌伸手。
“还是管吧。”
莫蕾偌在旁边笑了一声。
狼白白抬起头。
它不知道人在笑什么,只看见萧凌伸手,就把鼻尖凑过去。
这一次,萧凌左手食指感觉到了凉。
很轻。
不是完整触觉。
但比昨天多一点。
他没有说。
只把那一秒记在病历背面。
中午,黑箱检查报告出来。
六箱材料里,四箱具有活性。
组织类型并不完全一致。
至少来自三种高灵兽再生组织。
切口年代不同。
最旧的一批存放超过两年。
最新的一批,不到十天。
没有完整身份标记。
没有来源兽医记录。
也没有合法组织捐献凭证。
这足以让运输批次被扣留。
仍不足以证明组织来自活体工坊。
“没有来源,就是非法。”
城务署调查员说。
艾莉摇头。
“没有来源证明程序违法。”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现在能扣货、处罚、暂停供应。”
她点了点米乐城仓库的位置。
“但你还不能写‘那里在切活的灵兽或人’。你一旦把没证据的东西写进正式指控,对方会先攻击这一句,然后把整份调查说成臆测。”
调查员皱眉。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我们找到能证明的人、账、设备或者原始记录。”
“如果他们今晚就销毁?”
“所以现在申请证据保全,不是写故事。”
她自己的内部权限还灰着。
但公共卫生联合调查有另一套程序。
她不能单独签。
就找城务署。
找医院。
找灵兽医师协会。
找运输事故调查员。
五个普通权限拼在一起,终于组成一张能跨城送达的临时保全申请。
流程走到下午四点。
米乐城法院回执:
已受理。
尚未批准现场进入。
莫蕾偌盯着“尚未”两个字。
“等他们批完,仓库能烧三遍。”
艾莉说:“所以还要第二条线。”
“什么线?”
“钱。”
她把司机八次运输款拆开。
金额都不大。
每次结算在送达后二十四小时完成。
真正特别的是最后一次。
付款方不是城市稳定站。
而是一个已经停用多年的北极星项目结算段。
那个结算段现在不该还能动。
艾莉没有权限查内部资产。
她就让萧凌打开自己的债务合同。
“我的债?”
“你第一次签高利贷时,钱从哪来?”
“札虎杰的借贷公司。”
“再前一层。”
萧凌翻到附件。
这份合同他以前只看利率。
艾莉第一次帮他审计时,曾圈出一个很奇怪的预留账户。
账户早在他真正借钱之前就已经建立。
当时他们只知道它走过北极星旧清算路径。
现在,BR-05最后一次材料款也经过同一段旧路径。
编号不一样。
清算前缀一样。
莫蕾偌把两张纸叠到灯下。
“所以有人在你借钱之前,就给你准备了一个坑。又有人拿同一条旧水管给BR网络买肉。”
“只能证明清算基础设施相同。”
艾莉说。
“你今天说‘只能证明’已经说第几次了?”
“比你以后上法庭输掉一次便宜。”
莫蕾偌把纸放下。
萧凌没有参与争论。
他看着自己二十岁那年的签名。
那时候腿刚断。
养父那时还在病房里,靠长期监护维持。
工作没了。
他只想先活过下个月。
那张纸在他眼里只是钱。
现在才看见,纸后面还有路。
而路早于他。
他问艾莉:“能把这条清算路径变成钱吗?”
“什么意思?”
“既然争议费用和不透明预留账户是同一套东西,能不能重新算我到底该还多少?”
艾莉看着他。
“可以申请重算。”
“会少?”
“如果能证明风险费、账户准备费和重复担保费违法,会少。”
“多少?”
“不知道。”
“今天能算吗?”
“今天只能开始。”
萧凌笑了一下。
“最近所有好消息都只到‘开始’。”
“因为你以前欠的是六年的债,不是一顿饭。”
艾莉把合同收好。
“但这是第一次,我们不是只求延期。”
她在新的申请表上写:
债务本金及费用结构重新审查。
可视化的进展很小。
一张申请。
没有减掉一个艾尔达币。
可方向变了。
从“什么时候还能还”变成“这笔钱里哪些本来就不该还”。
城务署同一天也结了一笔临时技术补助。
一千八百六十艾尔达币。
数字落进工作室账户时,莫蕾偌盯了足足十秒。
“终于有钱了。”
艾莉把支出单放在旁边。
往返车费四百二十。
临时住宿三百六十。
报废导流管六百八十。
廉价记录器和感应片二百七十。
剩下一百三十。
莫蕾偌看完。
“当我没说。”
萧凌拿那一百三十买了狼白白下一周的基础营养液,又给工作室交了两天取暖费。
债务本金仍旧没有动。
钱从一个洞进来,很快从三个更小的洞流出去。
但这一次,每一笔都写得清楚。
艾莉把账页钉进工作室的新册子。
“以后有人问你们这趟值不值,不要回答值不值。”
“回答什么?”
“回答花了多少,做了什么,谁承担了什么。”
莫蕾偌说:“听起来一点都不浪漫。”
“账本本来就不负责浪漫。”
萧凌把册子收好。
过去他最怕看数字。
现在他开始觉得,数字至少不会因为他不看就消失。
傍晚,安塔利斯公共档案馆送来旧图纸索引。
不是图纸本身。
内部附件仍被封存。
只有二十七年前的公开项目名称。
退休工程师说的蓝色印记对应项目终于有了全名。
《王室蓝灵晶石封存阵·外围波动缓冲试验》。
屋里的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蓝灵晶石。
这个名字当然不是秘密。
奥斯特瓦尔德王室最古老的国宝之一。
有关它的传说比真实资料多得多。
有人说它能给军队提供永不枯竭的力量。
有人说它能让普通人一夜跨过数个等级。
这些说法大多没有证据。
真正公开的记录只有一句:
封存于皇室深层宝库,受王室血脉阵法保护。
艾莉先在索引旁写:
仅为历史项目名称,不代表BR网络直接接触晶石本体。
莫蕾偌看她。
“这句也要写?”
“尤其要写。”
“为什么?”
“因为只要有人看见‘蓝灵晶石’四个字,就会自动把后面的空白填成自己想要的故事。”
萧凌想起井底那片会结疤的组织。
“如果缓冲网是外围试验,那它最初缓冲的是什么?”
“图纸没公开。”
“为什么后来铺到民用城市?”
“也不知道。”
“北极星为什么接手?”
“不知道。”
莫蕾偌数了数。
“三个不知道。”
艾莉把索引折好。
“比一个假答案值钱。”
就在这时,公共档案馆又发来第二份附件。
不是王室资料。
是一张二十五年前的项目移交目录。
蓝灵晶石外围缓冲试验在转入北极星资产体系前,曾经有一项特殊要求:
所有生体缓冲材料必须具备“自我恢复与低阶学习能力”。
莫蕾偌读到这里,慢慢抬头。
“低阶学习。”
她看向井口。
昨天那四只黑箱里的组织,会提前半息收缩。
亚瑟会记得“别怕”。
BR-05的缓冲膜会在反复波峰里改变自己的节律。
他们一直把这些东西当成设备老化后的异常。
可如果“会学”从来不是故障呢?
萧凌还没说话,北侧远端监测器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三短一长。
备用唤醒链已经切断。
这一次只有一下。
很轻。
来自更北方那枚刚刚点亮的节点。
随后,旧图纸索引最下方一行此前模糊的字,被档案馆重新扫描出来。
不是BR编号。
只有三个字。
活体工坊。
萧凌纪元二十五年,疫情稍退后的一个夜里,长期监护病房打来电话。
萧岑因那次长期中毒留下的损伤突然恶化。
萧凌赶到医院时,只来得及在确认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三天后,他回旧院整理父亲真正留下的东西。
这一次艾莉在门边。
她没有替他翻箱子,只把每一件准备带走的物品登记下来:旧账单、未修完的艾克弦、黑色笔记、几张早年研究机构的通行证。
莫蕾偌在院子里拆一副废旧支撑架。
黑色笔记的夹层里压着一张萧岑画过很多次的骨架草图。那不是完整机甲,只是一副给伤腿者使用的外骨骼支撑,胸口留着一个很小的灵能接口。
萧凌看了很久。
“他以前问过我,舞鞋坏了为什么总补。”
艾莉没有接话。
莫蕾偌把草图抽出来,对着灯看。
“因为新的贵。”
萧凌摇头。
“因为旧的知道我怎么落地。”
他们用了两夜,把那副支撑架改成第一套真正属于萧凌的战斗骨架。
它没有无限能源,也没有让人白白变强。
为了让四型灵能勉强共存,萧凌每次启动都要承担旧膝过载和灵体灼痛;莫蕾偌也拆掉了训练甲上一组本来还能卖钱的稳定器。
外壳最后喷成暗红。
萧凌在登记表的名称栏写下两个字。
红凌。
艾莉把父亲的确认文件和红凌第一张产权登记钉在同一册档案里。
一个人在那一页结束。
另一件东西从那一页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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