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花不会替死人说话
第一只动物死在他们登陆后的第十九分钟。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灰背兽,像蜥蜴,又比蜥蜴多一层透明眼睑。它从石缝里钻出来,叼走芋思琪放在采样盘边的一小片营养胶,跑出不到十米,忽然侧倒。
芋思琪没有追。
“都别动。”
她把药箱扣上,戴了两层手套,先放出机械采样臂。
灰背兽没有外伤。心搏停得很快,口腔黏膜却出现一圈淡金色纹路。
狼白白低低呜了一声,后退两步。
萧凌立即把它的牵引绳从手腕上解开。
不是放走,是让它可以自己退。
芋思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十分钟后,第一份结果出来。
不是毒。
灰背兽体内的微量灵能在吞下营养胶后,试图与营养胶里的人界合成生能建立交换,随后被某种本地规则强制“归类”。它被判定为低优先级受体,全部可动灵能在零点八秒内流向营养胶残留的高纯青晶稳定剂。
“东西吃它。”许迟在远程频道里说。
“不是。”芋思琪道,“是交换被改成了单向。”
萧凌蹲在死去的小兽旁。
他没有碰尸体。
三年前,兽王城里一碗盐水让他第一次明白,很多宏大的规则最后都会落在舌头和胃里。现在是一口营养胶。
艾莉把事故记进表格。
“死亡一。原因待定。不得拿它做下一次诱饵。”
远处的迷穀花在风里轻轻歪了一下。
他们改走低能耗路线,不再向环境释放高纯能源。每个人只开最低防护,连照明都用机械冷光。
灰背兽被埋在旧街外。
不是为了仪式。
是因为芋思琪不允许尸体继续留在采样区,也不允许直接焚烧,怕高温把未知金属带进空气。
他们用最普通的折叠铲挖了一个浅坑。
土很湿。
萧凌右膝蹲不下去,只能站着扶袋。
艾莉和芋思琪轮流挖。
狼白白在旁边看,没有靠近。
埋完后,芋思琪在记录里写:
【本地动物一只。未命名物种。死亡原因与高纯青晶稳定剂诱发的单向交换有关,机制待证。】
许迟问:“要不要带组织样本回去?”
“已经取最小量。”
“毛皮呢?”
“不取。”
“以后可能有用。”
芋思琪把铲子上的泥刮干净。
“以后的人如果需要更多样本,让他们先证明为什么一具尸体不够。”
这句话让萧凌想起他们曾经怎样对待遗物、残片和所谓历史钥匙。
只要东西不会说不,人就很容易把“还能研究”当成“可以继续拿”。
进旧街前,他们因此多加了一条临时采样规则:
每发现一种新材料,第一份只做非破坏检测。
确认必须取样时,记录取走多少、剩下多少、为什么现有数据不够。
没人知道这套规矩以后会不会被证明太保守。
但至少第一天,他们没有因为第一次来到被删除的星球,就把这里当成一间没人认领的仓库。
半小时后,他们找到第一条旧街。
房子都很矮,窗沿却异常宽。许多窗台上有石槽,石槽里长着迷穀花。门牌上的名字被磨掉,门牌本身还在。墙上有儿童留下的身高刻痕,最矮的一道只到艾莉膝盖。
街角有一家面包房。
玻璃早没了,烤炉却还在。
芋思琪从炉子下面掏出一个铁盒,里面不是秘密档案,是七张欠条。
“麦粉两袋。”
“花盐一罐。”
“等姐姐从符轮厂领工资后还。”
纸已经脆得像干叶。
艾莉看完,把它放回盒里。
“别拿。”
赛琳娜的声音从远程链路传来:“你们不是去找证据吗?”
“这也是证据。”艾莉说,“所以更不该塞进我们的口袋。”
萧凌抬头看街尽头。
那座塌了一半的塔就在前面。
越靠近塔,迷穀花越密。奇怪的是,花并不长在最好的土里,而总沿着地下管线走。青澜把旧城结构和花带叠在一起,发现根系几乎完全贴着一套废弃呼吸管路。
“这里以前给地下工厂送空气。”她说。
“花跟着空气?”
“不。跟着管壁里残留的微弱灵能。”
芋思琪取了一段枯根。
根尖有极细的金色沉积。
这一次谁都没说莱娜。
旧街尽头还有一间小教室。
桌子只剩十二张,最前面的黑板被火烧掉一角。柜子里有一盒已经石化的种子和一本值日册。值日册没有宏大历史,只有“擦窗、换花水、把午饭盒送去三号车间”。
其中一个孩子连续三天被记“忘带鞋”。
第四天,老师在后面补了一句:
“已从失物箱给他一双,不扣家长工分。”
艾莉把这一页拍下来。
“为什么拍这个?”萧凌问。
“因为如果以后有人说这颗星球只是一座符轮工厂,我要拿这个给他看。”
一个地方若只剩下技术,就很容易再次被当成技术问题处理。
芋思琪在教室角落找到旧急救柜。里面的药全坏了,分格方式却和她现在的磨损药箱很像:止血、退热、解毒、安眠,最下面留一格给“无法分类”。
她盯着那一格看了很久,最后把自己的药箱也空出一格。
“干什么?”
“提醒自己别什么都急着命名。”
这算不上发现。
可萧凌记住了。
他们继续往塔下走。
入口被坍塌石板堵住了一半。狼白白先钻进去,过了几秒又倒着退出来。它没有叫,只盯着里面。
萧凌打开最低功率的土向探测。
百分之一点八能源下去,回声很快返回。
门后不是房间。
是整整六层向下的生产空间。
第一层墙面还留着一排图案。
人,兽,神。
三个图案之间没有谁在上、谁在下。
每个图案旁边,都有一个可以向外翻开的圆环。
艾莉盯了很久。
“像拒绝环。”
“不一样。”萧凌说。
他的右手食指精细控制仍差,便用左手把终端放大。
圆环内侧有一条断开的线。
不是“切断别人”。
更像“阻止别人越过这里”。
芋思琪忽然在后面叫他们。
她站在一面儿童涂鸦前。
墙上画着许多六瓣花,花中间有一只金色的眼睛。画画的人手很小,线条歪歪扭扭。
旁边写着一句旧语。
翻译模块只认出前半句:
“妈妈说,今天符轮厂停工,因为……”
后半句被烧黑了。
萧凌正要靠近,塔底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
咚。
隔了两秒。
又一声。
咚。
不是机器连续运转的节奏。
像有人在下面,用很慢的速度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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