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工厂生产的第一件东西
门后没有人。
有一台被压在升降井底的搬运机。
近千年过去，它一条机械臂仍卡在变形的导轨间。备用弹簧每积够一点势能，就让机臂往门上撞一下。
咚。
然后重新积力。
许迟在频道里沉默了半天。
“它敲了多久？”
“按弹簧疲劳度，接近千年。”青澜说。
没有人说“可怜”。
机器不知道自己可怜。
他们先把弹簧卸了。
世界一下安静下来。
升降井无法供电，四象战甲的土向模块承担了临时牵引。萧凌没让机甲直接把六个人吊下去，只先送固定索，再一人一人下。
六层生产空间保存得比地面好。
第一条生产线的模具里，还卡着一枚没有完成的金色圆片。
它和莱娜右眼金色符轮的纹路并不相同，却共享一个最基础的几何结构：中心不是箭头，而是一段空白。
艾莉问：“空白代表什么？”
没有人回答。
因为墙上的旧工艺说明还没翻完。
他们用了四小时，只翻出一句完整的。
“任何抽取，在进入生命侧之前，必须等待生命侧回应。”
许迟那边一下没声音了。
芋思琪把药箱放在工作台上。
“再翻一遍。”
第二遍一样。
第三遍一样。
赛琳娜从人界调来三组互不相干的古文字专家，结果仍一样。
这不是一句哲学。
是工艺标准。
第一条生产线做的东西，也不是武器。
它叫“拒流符轮”。
功能很简单：当外部能源系统试图从一个活体抽取灵能时，符轮先制造一个短暂停顿，让活体侧给出允许、限制或者拒绝。
“停多久？”艾莉问。
青澜算出结果。
“旧标准，零点六秒。”
狼白白趴在地上，尾巴扫了一下灰。
近千年后，人们为了重新得到一个“说不”的机会，死了青雀，丢了女儿的脸，烧掉了许多人的记忆。
而这里曾经把“说不”做成一片薄薄的金属。
萧凌没有觉得轻松。
越简单，越说明后来那一步不是做不到。
是被拿走了。
生产线旁边有一间工人休息室。
墙上贴着一张停工通知。
不是战争，不是袭击。
“第七批拒流符轮在高压环境下出现零点零三秒迟滞，暂停出厂，已装配批次全部召回。”
召回数量：八万四千一百枚。
责任人栏有六个名字，五个已被磨掉，一个只剩姓氏的一半。停工期间工资发七成，食堂照常。
赛琳娜在远端看到后，沉默了一会儿。
叶会曾经为四百八十艾尔达币的零件召回争过三个月。
“他们也不是圣人。”她说。
桌角还有一张申诉单：有人嫌停工扣了三成工资，有人举报主管让夜班偷偷复产，有人要求把测试事故公开给居民。
艾莉把三张纸一起拍下。
“这才像真的地方。”
萧凌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这颗母星只留下完美的“古代文明”，那它仍然只是另一种神话。有人偷懒，有人争工资，有人害怕失业，也有人在产品晚零点零三秒时按下停工。
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他们比后人高尚。
而是他们曾经把“活体有权说不”写进了出厂标准。
第二条生产线给了他们答案的一角。
同样的圆片，同样的材料，中心空白被后来加上了一根向内的细针。针很小，小到最初扫描时被当成制造误差。
艾莉把两片符轮并排放进隔离舱。
“做闭环测试。”
芋思琪皱眉：“不用活体。”
“不用。”
他们用一百单位低纯青晶模拟外部供能端，用一百单位原生生能模拟生命端，中间加十九个百分点转换损耗模型。
原始符轮启动后，流动停在边界。
终端问：
允许交换？
艾莉按“否”。
流动停止。
第二次她按“是”，并设上限四十单位。
外部青晶输入四十，生命端实际获得三十二点四，损耗七点六。
守恒。
第三次换上那枚带针的后期符轮。
没有问题出现。
没有“允许交换”。
一百单位青晶中的高稳定结构自动被识别为高优先级，原生生能开始向它反向流动。
十七单位。
二十九单位。
四十三单位。
许迟直接切断隔离舱。
“够了。”
最终损耗二十二点七个百分点，仍然守恒。
可方向不再由生命侧决定。
萧凌盯着那根极细的针。
幽蓝锁链的基础接口，也有同样的“中心定向针”。
证据还不够证明两者就是同一套系统。
但足够证明：至少在这座工厂里，“拒绝”先存在，“强制”后出现。
工厂最深处忽然亮了一盏灯。
一条老旧传送带慢慢抖起来。
所有人同时后退。
没有人碰它。
传送带自己送出一只铁盒。
盒盖上盖着三枚章。
第一枚已经认不出。
第二枚是古代工厂质量章。
第三枚只有一个职位：
“三界平衡观测官。”
S-0最早档案里出现过同一个职位。
铁盒打不开。
上面要求一枚“当值金瞳工程师”的生物签名。
萧凌把手背到身后。
“谁都别拿莱娜残片去试。”
艾莉看了他一眼。
“我还没说。”
“你看盒子的眼神说了。”
她居然笑了一下，很短。
“那就记一条：不得以死者遗留物代替死者同意。”
她写下这句话。
铁盒仍锁着。
但盒底有一张已经滑出来一半的交接单。
上面只有日期和去向。
去向不是神界。
不是人界。
不是兽界。
是这颗母星地壳以下，十七公里。
项目名只剩四个字：
“食序校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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