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黑箱回声
封存箱在莱娜身后发出了第二次警报。
不是响声。
是整条走廊的灯同时暗了一格。
两名技术祭司立刻停住脚步，其中一人把手按上箱体侧面的隔离键。黑色外壳浮出一圈灰白纹路，像一只闭紧后仍在发抖的眼睛。
【同源循环持续。】
【定位误差：零点三。】
莱娜没走。
卡伦也没走。
他站在走廊另一端，暗金长袍被永昼灯照得没有影子。
“把箱子送去第七封存层。”
技术祭司迟疑。
“那里不接收活体。”
“今天接收。”
卡伦看向莱娜。
“你也来。”
她的身份环立刻震了一下。
【临时权限开启。】
【访问范围：一次。】
第七封存层在神域主城地下。
莱娜跟着卡伦乘下降梯，连续经过六道门。每过一道，空气里的灵能浓度都会下降一点。到了最后一层，连穹顶白光都不见了，只剩墙脚一排青晶灵矿灯。
那是她来到神域后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昏暗。
她忽然有些想念维琳星的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份环边缘便亮了一瞬。
莱娜立刻用左手掐住掌心还没长好的伤口。
疼痛顶上来。
微光退了。
卡伦站在前面，没有回头。
不知道有没有看见。
封存室中央只有一张石台。
黑箱被放上去。
三名技术祭司退到玻璃墙外，隔着两层屏障操作。箱盖缓慢开启，里面没有武器，也没有晶石。
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褐色薄片。
它像干掉的树皮，又像某种烧焦后的骨。
表面长着极细的环形纹路，一圈接一圈，没有起点，也看不到终点。
莱娜的左手再次发冷。
薄片也亮了一下。
卡伦问：“听见什么？”
“什么都没有。”
“再说一次。”
“没有。”
卡伦抬手。
她脚下的地面亮起束缚纹。
身份环同时收紧。
“我不喜欢同一个问题问三次。”
莱娜看着黑片。
她确实听见了。
空杯子被轻轻敲响。
一次。
停很久。
再一次。
和维琳星青角兽颈下的测量薄片完全一样。
可她不知道告诉卡伦会换来什么。
“不知道那是不是声音。”
卡伦没有逼她改口。
“把手放上去。”
“会怎样？”
“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所以才让你碰。”
他说得平静。
莱娜忽然想起母亲把三盏灵灯摆在黑色测量片周围的样子。
先看它拿走多少。
再看它还多少。
她走到石台前，却没有立即伸手。
“先给我看输入。”
技术祭司皱眉。
“什么？”
“箱子给它供多少能源？”
卡伦看了她一眼。
“显示给她。”
玻璃墙上出现三组数字。
青晶灵矿：零。
幽雾瓦斯：零。
原生生能：零。
“它没有供能。”祭司说。
莱娜仍没碰。
“封存室呢？”
“什么意思？”
“灯，温度，空气，屏障。它放在这里，不等于什么都没拿。”
祭司脸色第一次变得不好看。
卡伦却说：“继续显示。”
更多数值浮出来。
封存室的青晶灯每分钟消耗固定份额。
温控阵列有损耗。
空气净化也有。
黑片被放上石台以后，青晶灯的耗能微微降低，温控阵列的回收率则提高了一点。
莱娜盯着那两组数字。
它没有制造能源。
它在接住本来会散掉的一部分。
像维琳星的人把猎物骨灰埋回草原，把疗愈用掉的生能一点点补回星核。
不是永动。
只是尽可能少浪费。
“现在可以碰了吗？”卡伦问。
莱娜把右手伸过去。
卡伦说：“左手。”
她抬头。
“为什么？”
“它先回应的是你的左手。”
“左手坏了。”
“所以更有价值。”
那句话让她胃里一阵发冷。
在神域，伤口也可以是实验条件。
她把左手放到黑片上。
最先消失的是疼痛。
掌心那些反复裂开的细口子像突然离她很远。
紧接着，麻木的无名指里出现了一点从未有过的热。
莱娜几乎以为它恢复了。
下一瞬，热意穿过手腕，直冲心口。
石台四周的环形纹路同时点亮。
封存室里所有青晶灯熄灭。
黑暗落下来。
玻璃墙后有人喊：“输出中断！”
“没有输出。”另一个祭司说，“能量在回流！”
莱娜听见自己的心跳。
黑片下面浮出一层极淡的乳白光。
不是从她体内涌出去。
而是她刚刚被抽走的那缕原生生能，在环形纹路里走了一整圈，又有一部分返回她的掌心。
返回得不完整。
她能感觉到损耗。
剩下的部分没有消失，而是散进了封存室的空气与石台，变成极低浓度的热和微光。
卡伦向前走了一步。
“多少？”
祭司报出数值。
“循环一次，人工接口损耗一成八。”
“第二次呢？”
“没有第二次输入。”
话音刚落，黑片再次亮起。
这一次，它吸收的是石台刚才逸散的余热。
非常少。
只够让一条纹路亮半息。
但它确实接住了本来会浪费掉的东西。
莱娜忽然明白“非吞噬循环样本”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不需要能源。
是不必先杀死另一个活物，才能让自己活。
这件事在维琳星很普通。
在神域，却被锁在地下七层。
她抬头。
“你们早就知道。”
卡伦没有否认。
“知道存在，不等于知道如何复制。”
“维琳星能。”
“维琳星已经没了。”
莱娜的五指猛地一紧。
身份环立刻发热。
她想起母亲。
想起河床里发白的鱼。
想起卡伦说“维持”。
黑片忽然再次震动。
这一次不是空杯声。
像许多个细小声音叠在一起，从很远的地方穿过石头。
莱娜眼前闪过一片陌生的红褐色荒原。
没有人。
只有一座塌掉的环形建筑。
画面只存在了一息。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
黑片却黏住了她。
“断开！”技术祭司喊。
束缚阵开始升高功率。
莱娜左掌旧伤同时裂开。
鲜血沿黑片边缘渗进去。
卡伦没有下令停。
“再等三息。”
第一息。
她看见荒原上有一条干涸的河。
第二息。
河边排列着数百个黑色环片，与眼前这一块一样。
第三息。
天空里出现凤凰图腾的舰影。
画面断了。
莱娜整个人向后倒去。
卡伦抬手扶住她的肩。
她甩开。
左手小指垂着。
她用力弯了一次。
没有反应。
再弯。
还是没有。
原本只是迟钝的小指，现在彻底失去了感觉。
祭司低声汇报：“共鸣透支。左掌旧损伤扩大，末梢灵路永久性坏死概率七成以上。”
医疗祭司把一枚细针压到她小指甲缘。
“疼吗？”
莱娜看见针尖把皮肤压出白点。
“没有。”
针再深一点。
“现在？”
“还是没有。”
祭司换到无名指。那里还能传来很迟的钝痛，像声音隔着厚墙。
“建议立即做末梢封闭，避免坏死向腕部扩散。”
“封闭以后呢？”
“两根手指的感觉基本不会回来。”
莱娜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黑片刚才让她误以为热意就是恢复，现在针尖告诉她不是。
她没有拒绝治疗，也没有让人把整只手麻掉。最后只做局部隔离，把小指固定在无名指旁，再在指根系上一圈红色医用线。
“为什么系线？”卡伦问。
“提醒我它还在。”
没有痛觉的部位最容易被再次弄伤。那圈红线不是纪念物，只是一个很笨的安全标记。她以后每次握刀、扣甲、抓栏杆，都得先看一眼左手，而不能再相信身体自己会报警。
祭司把“永久损伤待复查”写入医疗档。莱娜看着那行字，没有要求删掉。
卡伦问：“你后悔碰吗？”
莱娜喘了很久。
“那颗星叫什么？”
卡伦没有回答。
“我看见了。”
她盯着他。
“还有别的星，也曾经不用吞噬活着。”
封存室重新亮起青晶灯。
卡伦的脸被冷光照得很淡。
“你现在知道的，只够让你问问题。”
“那什么时候够得到答案？”
“当你能活到答案面前。”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黑片背面的旧标签终于完全显现。
莱娜看见一行已经磨损大半的编号。
不是星球名称。
是一串统计。
【非吞噬循环保全样本：三十六之一。】
她站在原地。
维琳星不是唯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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