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可回收
转运车已经开了。
莱娜赶到第六战区医疗港时,第一辆灰白色囚车刚刚越过二号闸门。车身没有军徽,只有一行黑字:
【缺额补偿专用】
车里的人看不见外面。
外面的人也不必看见他们。
“封门。”
莱娜抬手。
守门军士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她肩上的统帅徽章,又看了一眼悬在半空的中央授权。
“将军,转运优先级高于战区医疗权限。”
“我说,封门。”
“您已经没有一级医疗冻结权。”
莱娜停了一息。
四十三个石角人的听证之后,她失去过一批权限。公开下层供给真相以后,中央又削掉了第二批。
她一直知道权限会少。
只是第一次发现,权限少到某一天,会具体地变成一扇不再听她命令的门。
第二辆囚车驶了过去。
车里传来一下撞击。
很轻。
像有人用额头碰了一下金属。
莱娜右眼的金色符轮亮起来。
七码头的监控图在视野里铺开。三十二个生命信号被中央统一标成黄色,编号后面没有姓名,只有用途。
【可回收】
她的右眼忽然开始下雪。
金色的细点从视野右侧往下坠。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雪还在。
“赫因。”
“在。”
“冻窟副队长的感染等级。”
“幽蓝寄生,三期未定型。存在同源反馈风险。”
“把报告改成四期疑似。”
赫因看了她一眼。
“那是伪报。”
“对。”
“查出来,我也会被撤职。”
“你可以不签。”
赫因沉默两息,把自己的识别印按了下去。
“已经签了。”
警报立刻响起。
【高危寄生体转运冲突。】
【建议:原地隔离。】
【补差程序暂停。】
三辆囚车在七码头同时刹住。
莱娜只抢到了九分钟。
中央很快会发现,一名感染者的隔离,不足以冻结另外三十一名石角囚犯。
她走到第一辆车前。
“开门。”
车门里坐着十一个石角人。
他们的角都被切短了,手腕扣在腰间。没有人求她。
最靠门的那个人抬头看她。
“又换一种死法?”
莱娜没有回答。
她调出调拨单。
三十一名石角袭击者,被分成三档。
十一人:原生生能高活性。
十三人:神经抵抗稳定。
七人:组织恢复异常。
没有“罪犯”。
没有“战俘”。
也没有“人”。
“你们要被送去什么地方,我现在只知道一半。”莱娜说。
“另一半呢?”
“我去看。”
莱娜没有立刻关门。
“名单。”她对押运官说。
押运官把电子板递过来。上面只有三十一组编号。
“我要姓名。”
“中央转运格式不带姓名。”
“原拘押档案有。”
“有,但补差单只认编号。”
最靠门的石角人笑了一下:“写上名字,椅子就会认错人?”
“不会。”
“那写它干什么?”
莱娜把电子板放到膝上,调出原始拘押册。第一人的姓名后面带着部族音节,神域通用字库显示不全,只剩三个方框。
她抬头:“你自己说。”
那人盯着她。
很久才报出一个四音节的名字。
翻译员写错了第二个音。
他纠正。
又写。
还是不对。
最后他伸出被铐住的手,用指尖蘸了车门上的灰,在纸角画下自己的族纹。
“这个比你们的字准。”
莱娜把族纹留在名字旁边。
第二个人不肯说。
“编号就够了。”
她没有逼。姓名栏写:
【本人拒绝提供。】
第三个人说了一个假名,旁边的人立刻骂他。两人差点在车里撞起来。押运兵抬枪,莱娜让枪口下去。
七分钟倒计时还在走。
她只来得及补完十一人的人工标签。
这些标签不能改变转运权限,也不能让中央系统多出一点良心。它们唯一的作用,是让七码头的下一份事故报告不能只写“损失十一单位”。
石角人看着她把纸贴回车内。
“将军,你很喜欢记名字。”
“是。”
“因为记住以后比较好睡?”
莱娜把最后一张纸压平。
“我睡得并不好。”
那人哼了一声。
“那至少这件事还有点用。”
那人笑了一声。
“你总是去看。”
莱娜认得这句话的意思。
石角部落的四十三个人死之前,她也看过。
她看过报告,看过风险,看过活下去的可能,最后还是签了字。
九分钟只剩七分钟。
她转身走进补差站。
那里比她想象中安静。
没有血池,没有刑架,也没有祭台。
只有三十二张银色躺椅。
每一张椅子的头部、脊柱、心口和脚踝都有一圈细薄导片,像给病人做检查。
墙上的说明甚至用了温和的词:
【原生生能相位补偿。】
【预计单体存活概率:61%—83%。】
【预计永久神经损伤:低至中等。】
莱娜站在说明前,看了很久。
“‘存活’指什么?”
值守工程官回答:“心跳和基础意识保留。”
“记忆呢?”
“未列入存活判定。”
“人格呢?”
“未列入。”
“灵路完整度?”
“未列入。”
莱娜抬眼。
工程官避开了她的目光。
“为什么必须活着抽?”
“不是抽。”
“那叫什么?”
“补差。”
“为什么必须活着补差?”
工程官没有回答。
莱娜一把扯掉第一张躺椅侧面的装饰板。
里面没有神秘的东西。
只有四束透明导管、一个原生生能读取器和一只老式相位环。
她把指尖按在相位环上。
金符立刻弹出警告。
【禁止未经授权接入。】
她还是接了。
疼痛先从右眼炸开。
下一息,她听见了三种不同的节拍。
第一种,是神域主环的平稳脉冲。
第二种,是下层供给线迟滞的回流。
第三种极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不停敲门。
那是活体心跳。
不是心脏本身。
而是一个仍然拥有自我调节能力的生命,在疼痛、恐惧和求生中不断修正自身原生生能的相位。
相位环利用的就是这种修正。
生命越想活,反馈越强。
反馈越强,供给线越稳定。
莱娜松开手。
掌心都是汗。
“死人不行?”
工程官低声说:“死亡后的原生生能会快速失去自校正。能量还在,但相位散。硬送进主环,损耗会超过四成,严重时反冲。”
“活人呢?”
“通常损耗二成一到二成八。”
“所以不是因为活人能制造更多能量。”
“不能。守恒不允许。”
“是因为活人会自己替你们修正输送。”
工程官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回答。
莱娜看向那三十二张椅子。
她终于明白“活体补差”最脏的地方。
不是把人烧成燃料。
而是让一个人一边被拿走,一边用自己的求生本能,帮助机器更顺利地拿走自己。
墙上的九分钟倒计时归零。
中央授权重新压下来。
【感染体单独隔离。】
【其余三十一人恢复转运。】
门外,囚车重新启动。
莱娜忽然拦住工程官。
“那六个没有被标红的人呢?”
“继续补差。”
“为什么高抵抗反而不补?”
“因为补差只看短期缺口。高抵抗样本的自修正太强,抽到一定程度会主动封闭灵路,效率反而下降。载体线看的是长期。”
“长期多久?”
“理论上,直到坏掉。”
这句话很轻。
莱娜却觉得整个地下站都静了一下。
工程官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低下头。
“我只是照旧参数解释。”
“旧参数从哪里来?”
“中央军械库。”
“谁批准今天重新调用?”
“缺额程序自动联动。只要出现活体样本,同时匹配‘高抵抗’和‘可控’,旧项目就会被唤醒。”
莱娜看向那八个红色标记。
其中两个刚才还在第一辆囚车里。
其中一个在她开门时问过:又换一种死法?
现在答案变了。
不是死。
至少不是立刻死。
有时候,活得更久并不意味着被判得更轻。
石角囚车在门外慢慢掉头。
它们不再开往补差井。
它们开向了第六战区最深处,一条莱娜当了百年统帅,却从未拥有过地图的地下轨道。
她看着轨道闸门打开。
黑暗里,一盏一盏,亮起了红灯。
像某种东西睁开了眼。
Verbundene Inhalte erkund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