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活着的材料 | Lena, Generalin des göttlichen Volkes

第五十二章　活着的材料第一个被绑上相位椅的人，不在那三十二人里。莱娜下到地下四层时，他已经醒了。那是一个没有档案姓名的人。胸口的编号是【前序样本117】。他看上去四十岁，也可能两百岁。神族的改造让年龄变得不再可靠。他的左臂长着灰白鳞片，右肩却还是人的皮肤；脊柱两侧各有一排细小金属孔，呼吸时，孔里会冒出薄雾。 “他是什么？” 莱娜问。地下站主管答：“失败载体。” “活了多久？” “这里的记录，九十七年。” “进来以前呢？” “不知道。” “名字？” “不知道。” 样本117转过头。他的眼睛很清醒。 “我知道。” 主管脸色一僵。莱娜走近。 “叫什么？” 男人张了张嘴。很久以后，他只发出一个音。 “阿……” 后面的名字没有了。他皱起眉。不是不愿说。是找不到。 “每次补差都会掉东西？”莱娜问。 “未必是记忆。”主管说，“可能是感觉、语言、身体控制，也可能是情绪稳定。” “你们把失败载体继续拿来补差。” “他仍具备原生相位修正能力。” “上一次什么时候抽的？” 主管翻记录。 “十一天前。” “再上一次？” “十八天前。” “为什么间隔越来越短？” “缺额扩大。” “他的恢复跟得上吗？” “生理指标勉强。” “那记忆为什么越来越少？” 主管没有回答。莱娜自己翻到了更深一层。每一次补差之后，样本117的体重都会恢复，血液会再造，伤口会闭合。可原生生能的自校正不是肉。它依赖神经、记忆、习惯、恐惧、爱，依赖一个人对“我是谁”的连续确认。机器可以把血补回来。却没办法把被磨掉的“我”补回来。所以记录里有一行极小的备注：【体征恢复不等于人格恢复。】莱娜看了三遍。然后抬头。莱娜看着主管。 “你说得像一块还没烧完的煤。” 主管没反驳。机器启动。样本117的背一下弓起来。没有惨叫。他的喉咙里只发出很轻的气声。相位环上四条曲线同时上升：输入、活体校正、有效输出、热损耗。莱娜盯着数字。输入一百。有效进入主环七十六点四。十九点七转化为热与神经扰动。其余部分被设备截留，用于维持相位环和样本自身最低生命状态。没有一丝能量凭空多出来。所谓“高收益”，只是机器把死亡以后会散掉的那部分能量，借助活人的神经反馈，尽可能压回了通道。十七秒后，样本117开始流泪。二十九秒后，他左眼失焦。四十一秒后，他突然说：“阿弥。” 机器没有停。他笑了一下。 “我叫阿弥。” 第五十二秒，曲线越过黄色阈值。主管伸手准备降载。中央指令先一步锁死控制杆。【缺额仍存在。】【继续。】 “停机。”莱娜说。 “中央锁定。” “手动。” “会造成主环局部回压。” “多大？” “预测七码头照明掉线，医疗辅网降低百分之三，持续十四分钟。” “停。” 主管咬牙切断三号保险。整层地下站暗了一半。样本117从椅子上弹起，又重重落回去。他还活着。可是刚刚想起来的名字，再问时，又忘了。 “你叫什么？”莱娜问。男人看她。 “我……” 他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应该有一个。” 旁边的护士低头看着刚才的监护记录。五十二秒前，男人清楚说过“阿弥”。她撕下一条纸带，写上这两个字。 “要不要别在床头？” 莱娜没有替他回答。她把纸带递到男人面前。 “你认得吗？” 男人盯了很久。 “像名字。” “像你的？” “不知道。” 护士握着纸带的手慢慢垂下。莱娜说：“写进记录：他曾在一次清醒窗口自述‘阿弥’，之后无法确认。不要把它直接登记成法定姓名。” “那床头写什么？” 莱娜看了一眼【前序样本117】。 “写117，也写‘曾自述阿弥’。两个都留下。” 这不是把编号变成人名，也不是替他找回自己。至少下一次机器启动时，医护会知道椅子上坐的不是一块会自我修复的材料；他曾经在五十二秒里抓住过一个名字，然后又被系统从手里拿走。护士最终把两条纸并排夹在床头。编号在左，名字在右，中间故意留了一指宽的空隙。没有人有资格替他把那条空隙填上。莱娜没有再问。地面很快传来投诉。医疗辅网降低百分之三，一台术后循环机报警，七码头两条导航光带熄灭，三个运输舱被迫延后。没有人死。但代价立刻有了形状。每救下一个被机器磨掉名字的人，别处就会有灯暗下去。中央没有说谎。只是把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藏在了最后：为什么一套维持文明运转的系统，会发展到必须在“这个人的记忆”和“那个人的手术”之间做选择？莱娜走进隔离区。冻窟副队长躺在纯机械舱里。幽蓝环痕已经从大腿爬到腰侧。他看见莱娜，第一句话是：“他们来量过我的脊柱。” “谁？” “地下的人。” “什么时候？” “你公开真相以后。” “量什么？” “他们说，锁链感染让我的原生生能会自己绕开坏死区。” 莱娜看向医疗记录。普通感染者的灵路被幽蓝锁链啃噬后，会越来越乱。副队长却不同。他失去了部分记忆，失去了右腿大半功能，可剩余灵路为了让他继续活，形成了几条极不自然的绕行路径。像水遇到石头以后，自己找出了新河道。这正是活体武装最想要的东西。不是力量。是“坏掉以后还能继续工作”。副队长问：“他们准备把我做成什么？” 莱娜没回答。 “将军。” “我不知道。” “那你会去看吗？” 又是这句话。莱娜低下头。 “会。” 副队长笑了。 “然后签字？” 她没有答。隔离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赫因把一份命令拍到玻璃上。 “中央绕过战区，直接完成了八名高抵抗样本的适配筛查。” “结果？” “六个不合格，两个合格。” “合格做什么？” 赫因把第二页翻出来。上面只有一行旧式项目编号。【载体工程·蛇脊类。】莱娜的手指停住。那不是现行格式。编号前缀属于百年前已被废弃的旧军械体系。 “档案在哪？” “没有公开档案。” “查死亡注销库。” “查过了。” 赫因抬头。 “里面有。” “多少？” “不是八个人的记录。” “那是什么？” “是一整条项目链。” 他把页面放大。旧目录向下展开。【一期：人兽神经并联。】【二期：原生生能自修正。】【三期：高污染环境适配。】【四期：蛇脊载体。】【五期：战区活体武装。】最下面还有一行。不是完成。不是废弃。而是：【因失控风险，转入封存。】莱娜正要继续打开，地下站突然震了一下。隔离舱里的副队长猛地睁大眼睛。他腰侧的幽蓝环痕全部亮了。与此同时，远处封存库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有什么被锁了很多年的东西，在门后听见了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