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她先算利息,再问伤口
萧凌纪元二十四年初,艾莉第一次走进工作室时,门口贴着一张催债单。
纸被雨打湿了半边,红色印章仍很显眼。
她没有先敲门。
先把催债单揭下来,看完数字,又重新贴回去。
芋思在街角药铺里看见这一幕。
她已经连续跟了艾莉三天。
这三天里,这个女人去了议会档案处、两家银行、一间跨境商事裁决所,还在旧城区吃了一碗很便宜的面。没有保镖,没有司机,只有一只装满文件的赤红色皮夹。
札虎杰给她的判断任务很简单:
确认艾莉接近萧凌,是议会安排,还是私人选择。
这类问题最难。
人的行为有路线,动机没有。
艾莉推门进去时,莫蕾偌正在和供应商吵架。
“同一批青晶线圈,上个月还是这个价。”
供应商摊手。
“能源涨了。”
“涨两成?”
“爱要不要。”
萧凌在一旁算账。
账本上几行数字全部是红的。
艾莉站在门口听了不到一分钟。
“合同给我看。”
三个人同时看她。
供应商先皱眉。
“你谁?”
“路过。”
“路过管什么合同?”
“因为你刚才报的涨幅不符合合同里的能源浮动条款。”
供应商愣住。
艾莉伸手。
“给我。”
莫蕾偌把合同递过去。
她翻了两页。
“第三条,原材料基准价波动超过百分之八才可调整;第五条,调整幅度不能超过官方能源指数;第七条,临时附加费必须提前十五日书面通知。”
她抬头。
“你今天临时涨两成,要么按原价交货,要么承担违约。”
供应商脸色变了。
“你是律师?”
“不是。”
“那你——”
“我懂字。”
莫蕾偌没忍住笑出声。
萧凌却先看向门外那张催债单。
“你是催债方的人?”
艾莉回头看了一眼。
“如果我是,你现在应该先请我坐。”
“为什么?”
“因为债权人来了,你连水都不给,更容易谈崩。”
萧凌沉默两秒。
“没茶。”
“水也行。”
芋思隔着玻璃看着。
她忽然理解札虎杰为什么会在意这个女人。
艾莉没有提供力量。
没有替萧凌打架。
甚至没有给他钱。
她只是把一张张原本看不懂的规则翻开,告诉他哪一条是真的,哪一条只是别人希望他相信。
对一个长期活在债务里的人来说,这种能力可能比刀更危险。
供应商最后按原价签了补充确认。
省下的钱不多。
六十二艾尔达币。
莫蕾偌却把那张确认单贴在墙上。
“第一场胜仗。”
艾莉说:“不是胜仗。”
“那是什么?”
“少亏一次。”
“有什么区别?”
“赢会让人上瘾,少亏能让公司活久一点。”
芋思记住了这句话。
中午,艾莉离开工作室。
芋思继续跟。
经过一条施工巷时,脚手架上突然掉下一块金属板。
一个孩子正从下面跑过。
艾莉伸手把人拽开。
自己手背被边缘划出一道口子。
不深。
血却一直流。
她在路边买了最便宜的止血贴,贴歪了。
芋思看了半条街,终于还是走过去。
“贴反了。”
艾莉抬头。
“嗯?”
“吸血面朝外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难怪一直湿。”
芋思从药箱里取出纱布。
“手给我。”
艾莉很自然地伸过去。
芋思消毒、压迫、重新包扎。
“你是医生?”
“算是。”
“多少钱?”
“不收。”
“为什么?”
“伤口小。”
“伤口小更应该收。”
芋思抬眼。
“什么道理?”
“因为大伤别人愿意付钱,小伤人人都觉得不值钱。时间一样是时间。”
这说法让芋思愣了几秒。
“那你给一艾尔达币。”
艾莉真拿了一枚。
芋思没有拒绝。
这是她行医以来很少见的一次。
“你叫什么?”
“芋思。”
“艾莉。”
“知道。”
艾莉眼神微动。
芋思立刻补了一句。
“刚才店里听见了。”
“我没说名字。”
芋思安静下来。
远处车辆经过,水从轮胎下溅到路边。
艾莉没有继续逼问。
“你在跟我?”
芋思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说?”
“你昨天在议会档案处对面。”
“巧合。”
“前天银行门口也在。”
“也是巧合。”
“今天第三次。”
艾莉笑了笑。
“那就算缘分。”
她没有揭穿。
反而从赤红色皮夹里抽出一张小卡片。
“以后有人因为跨域合同、债务、产权被坑,可以让他找我。”
芋思接过。
卡片上只有姓名和一个办公地址。
没有议会头衔。
“你帮所有人?”
“收得起钱的收钱。”
“收不起呢?”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如果他真的没钱,就先让他别继续被骗。”
艾莉说完,看了看芋思的后颈。
绷带边缘露出一点第二代监督印造成的旧灼痕。
她没有问。
只说:
“你自己的伤,也该找人看看。”
芋思把衣领往上拉。
“旧伤。”
“旧伤不是不用管。”
这句话和历希明药方上的意思很像。
芋思忽然觉得,萧凌身边开始出现一些很麻烦的人。
他们不会替他赢。
只会不断告诉他,疼痛不是命令,债务不是身份,规则也不是天生只能由上面的人解释。
这种人越多,札虎杰的网就越难收紧。
她回去复命时,札虎杰问:
“议会安排?”
“暂时看不出来。”
“她喜欢萧凌?”
“才认识。”
“那就是还没有。”
芋思没有纠正。
札虎杰翻着艾莉资料。
“金融,律法,议会人脉。”
“嗯。”
“最麻烦的不是她能替萧凌赚多少钱。”
芋思等着。
“是她会告诉萧凌,有些债不该还。”
札虎杰把资料合上。
“继续盯。”
“多久?”
“直到我说停。”
芋思走到门口。
“还有一件事。”
札虎杰叫住她。
她回头。
桌面上放着那只写有二十五年日期的文件夹。
这一次,封口被拆开了一半。
里面露出一张熟悉的照片。
萧凌养父坐在窗边。
手边是一杯茶。
札虎杰没有让她看内容。
只把文件重新压进抽屉。
“今年别让自己受太重的伤。”
“为什么?”
“明年那件事——”
他看着她。
“只有你能做。”
离开大楼时,外面又开始下雨。
芋思没有撑伞。
她走到街角,把艾莉给的那张卡片从药箱里取出来。纸很薄,边缘已经被雨气打软。
她本想丢掉。
最终还是塞进了最里面那层。
那里已经放着几样不该属于一名杀手的东西:母亲缺齿的木梳、安塔利斯剧院旧宣传单、历希明写给她的药方,还有一根生锈的断琴弦。
芋思忽然发现,自己的药箱越来越重。
不是因为药多了。
是因为她开始偷偷保存别人递给她的东西。
她站在雨里,把手压在后颈。
第二代监督印仍旧温热,正在把她的位置一寸不差地送回札虎杰那里。
可它不知道她刚刚收起了一张卡片。
也不知道那张卡片以后会落到谁手里。
街对面,萧凌工作室的灯亮了。
艾莉重新推门进去。
她手上还缠着芋思包的纱布。
萧凌抬头,似乎问她为什么又回来。
艾莉把一叠债务文件拍在桌上。
隔着雨幕,芋思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只看见萧凌脸上的神情从戒备,慢慢变成错愕。
随后,艾莉抽出最上面那张纸,用笔圈住了其中一行。
芋思认得那个位置。
正是一百三十九万债务里,利息最高、也最不合理的一条。
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落。
她忽然明白,二十五年那杯茶还没有送出去,可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
而札虎杰显然也看见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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