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下潮线
第一具尸体是在升降井十七米处发现的。
不是被杀后丢下。
是卡在井壁检修梯上。
男人穿灰面罩,胸前中弹,手还抓着梯级。尸体已经冷了,腰间却挂着一枚正在发热的活性片。
反向毒。
芋思没有让任何人碰。
“这是门。”
萧凌抬头看井底。
“又拿死人开门。”
“也可能是警报。”
她用钩子把活性片挑下来。
片一离身,井底立刻亮起红光。
萧凌看她。
“你说对了。”
“不是好事。”
下面响起机械启动声。
升降链加速。
有人知道他们来了。
叶会小队分成两组。
萧凌、芋思、许拓下井。
赛琳娜带人从旧军港另一端封出口。艾莉留在地面协调皇家护卫军——不是为了让军队冲进来,而是防止有人利用合法军方权限反过来封死他们。
井底潮气重。
墙上全是盐霜。
芋思每走十步就用左手摸一次墙。
不是找路。
是判断水压。
越往下,墙缝渗水越快。
“这里以前不是仓库。”许拓说。
“维修坞。”萧凌回答。
“现在呢?”
芋思看地上的脚印。
“病房。”
第一间侧室里有六张床。
三张空。
两张躺着人。
一张只剩血。
床边没有刑具。
只有大量药瓶、门禁卡、血样管和体温记录。
这比刑具更让人不舒服。
一名受试者还醒着。
看到人进来,他先把脸埋进枕头。
“别拍。”
许拓愣住。
“没人拍你。”
“别换我的脸。”
芋思走过去。
“不会。”
“你是谁?”
“医者。”
男人立即笑,声音发抖。
“他们也这么说。”
芋思没有再靠近。
她把药箱放地上,自己退一步。
“你可以选。我不碰你。你告诉我哪里伤了;或者我把药留下,你自己用;或者我叫另一个人来。”
男人慢慢抬头。
他的左脸贴着三层薄膜,每层都画着不同的门禁点位。
不是换脸术。
是用他的面部、体温和灵能反应同时校准三套身份模板。
“手。”他说。
芋思看见他右腕肿得厉害。
“我能看吗?”
男人点头。
她才靠近。
腕骨没断。
经络却被连续抽取灵能,像一根绳反复被拉紧又松开。
“至少半个月不能用力。”
“我还有半个月吗?”
“如果出去,有。”
“出得去吗?”
芋思没说一定。
“我们在做。”
男人看着她右臂的吊带。
“你自己都坏了。”
“嗯。”
“还能救?”
“左手还会。”
他居然笑了一下。
旁边第二张床的人已经昏迷。
芋思检查后立刻让许拓带走。
“原生生能过量。”
“不是疗伤用的吗?”
“用多了也会死人。”
她指向输液瓶。
“他们为了让活证在反复抽取后继续维持‘可用’,一直补生命能。守恒不会因为他们急着开门就消失。身体承受不了,代价照样来。”
许拓背起人。
萧凌在第三张空床下找到一串血字。
不是菲塞尔。
写的是:
“他们在等蓝色的钥匙。”
萧凌脸色变了。
“蓝灵晶石?”
芋思立即摇头。
“不能只凭颜色。”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惨叫。
不是战斗。
像有人突然被电流贯穿。
三人冲过去。
第一间侧室还有一只小木箱。
芋思打开时,里面没有药,只有十一枚写着姓名的薄铜牌。
不是编号。
是真名。
周临、姜禾、余奕、孟秋……
莫蕾偌早期的M-11记录一直用编号,眼前却有人把名字重新刻了回来。字深浅不一,有几枚明显是病人自己刻的。
许拓问:“带走吗?”
“带。”
“证物?”
“也是人的东西。”
芋思把铜牌一枚枚包好。
其中一枚背面刻着一句很短的话:
“我不是十一号。”
她看了很久。
过去札虎杰训练她的时候,也用过编号。编号方便命令,方便统计,方便一个人死后立刻由另一个人补上。
名字麻烦得多。
名字会让人想起那个人有母亲、欠过房租、喜欢过一碗汤,也可能做过错事。
正因为麻烦,名字才不该被省掉。
她把那枚牌放在最上面。
第二间侧室里,一个年轻女人被固定在金属椅上。
她胸前贴着七枚活性片,每枚对应不同身份。
设备正在过载。
芋思先看仪表。
青晶灵矿输出已经超过安全线。
“关电。”
萧凌拔剑要砍主线。
“别砍!”
“为什么?”
“能量会回灌她身体。”
“那怎么关?”
“找负载。”
设备旁有三只空电池槽。
设计者为了省成本,把备用负载全拆走了。
芋思咬牙。
“把你的战甲接上。”
萧凌愣一瞬。
“拿凌音战甲吃过载?”
“能量必须有地方去。”
“会烧核心。”
“人和核心选一个。”
没有第二次讨论。
萧凌把战甲接口接上。
青光瞬间窜入装甲。
警报尖叫。
胸口能量核心温度快速上升。
芋思拆活性片。
第一枚。
第二枚。
女人开始抽搐。
第三枚时,芋思右手下意识想帮忙,手指却握不住夹钳。
夹钳掉地。
萧凌咬牙:“我还能撑。”
“我知道。”
她换左手。
第四枚。
第五枚。
战甲肩部冒烟。
第六枚。
凌音战甲强制停机。
最后一枚还在。
“萧凌,断开!”
“还没——”
“断!”
再不拔,核心就会进入管路故障级损伤。
萧凌断开。
剩余能量没有负载。
芋思抓起旁边一箱原生生能液,直接泼向地面导流板。
液体与高热灵能接触,瞬间蒸起白雾。
不是抵消能量。
是用转化损耗吃掉一部分过载。
代价立刻出现。
整箱疗愈液报废。
女人胸口也被热汽灼伤。
但活了下来。
第七枚活性片终于拆掉。
芋思跪在地上,左手发抖。
萧凌靠墙喘气。
凌音战甲胸口完全熄灭。
“还能用吗?”芋思问。
“短时间不行。”
“怪我?”
萧凌看她。
“怪做这个装置的人。”
他顿了顿。
“也怪我没带备用负载。”
芋思点头。
没有安慰。
损失就是损失。
他们救下一条命,换来一套战甲暂时停机和整箱原生生能液。
世界没有免费把账抹掉。
走廊又传来链条声。
这一次在更深处。
许拓从前面跑回。
“找到菲塞尔的血了。”
“人呢?”
“没有。”
“还有什么?”
“一间审讯室。”
审讯室门没锁。
里面只有一把椅子。
墙上贴着十二张问题纸。
第一张:谁知道旧武器库第七码?
第二张:谁接触真钥匙?
第三张:萧凌是否携带蓝灵晶石?
第四张:叶会是否掌握海底基地坐标?
后面的越来越深。
最后一张却很奇怪:
“红鬼是否仍能使用双刃?”
芋思站在纸前。
萧凌也看见了。
“他们在查你。”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她没有说“与我无关”。
因为显然有关。
桌下有一块被血浸透的布。
菲塞尔的。
布里包着一颗断针。
针不是医用。
是审讯时用于刺激神经的细针。
芋思捏住针尾。
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机械花纹。
莫蕾偌的工坊标记。
许拓低声:“她在这里。”
“来过。”芋思纠正。
“区别?”
“活人会走。”
话刚落,头顶广播突然亮了。
不是莫蕾偌。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很远,像隔着水。
“红鬼。”
芋思抬头。
“你救人的速度,比我们改门的速度慢。”
“你是谁?”
对方没答。
“你右手还能动几根手指?”
萧凌脸色一沉。
芋思却很平静。
“三根半。”
她故意报错。
广播那边停了一瞬。
“撒谎。”
芋思看向萧凌。
对方不只观察过她。
有人持续拿到她的伤情。
“救济站有内线。”她说。
广播里传来轻笑。
“或者,医者自己就是最容易读的病历。”
声音断了。
同时,整条水下维修廊的灯全部熄灭。
黑暗里,芋思听见一声猫叫。
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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