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没有参加的移交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许冬兰把一只空布袋放在腿上。
司法移交室里没有香,也没有花。桌上只有白色骨殖盒、两只证物袋和三份需要逐页确认的文件。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有人在修树,剪枝机停一下响一下。
法医联络员把封条编号念完。
“确认属于廖成礼的部分遗骸,在这里。表链扣和背板残件单独封装。未确认来源的碎片不会混入。”
许冬兰问:“为什么表不放一起?”
“遗骸和遗物需要不同保管条件。您签收后可以一起带走。”
她女儿先伸手,又停住。
“能打开吗?”
“骨殖盒今天不建议再开。里面已经完成最后一次核对。遗物袋可以隔袋看。”
许冬兰把表链扣看了很久。
锈蚀把金属吃掉一半,和旧照片里那只表已经不像了。她还是认出链扣旁边那道小小的凹痕。
“他自己拿钳子夹过。”她说。
女儿抬头。
“什么时候?”
“你上小学前。扣子老松,他嫌去修表铺花钱。”
女儿没再问。
文件最后一页有“是否需要案件相关责任人到场说明”的选项。
许冬兰在“否”前面打了勾。
调查员没有劝。
三点十七分,白色骨殖盒被放进她带来的布袋。袋子尺寸刚好,提手却太细。工作人员又给她加了一条宽带。
“路上别单手拎。”
“知道。”
她女儿接过去。
出门前,许冬兰回头说:“另一位有名字了吗?”
“还没有。旁系样本还没全部到。”
“有了再通知该通知的人。”
“会。”
门合上。
移交室恢复安静。
同一时间,芋思正在医院三楼看一个发烧的孩子吐掉第二口药。
孩子六岁,母亲拿纸巾接着,急得一直道歉。
“没事。”年轻军医说,“先别灌。”
芋思坐在床尾。
右手套着薄保护套,左腕今天没有全天固定,但护具放在膝上。她问孩子:“苦,还是恶心?”
“苦。”
“喝水会吐吗?”
孩子摇头。
“闻到药就想吐?”
点头。
芋思让年轻军医把药拿远一点。
“先量体温,再查有没有脱水。退热不靠这一口硬塞进去。”
母亲说:“可医生说要按时。”
“按时不等于吐完再灌一遍。”
年轻军医重新核对处方,发现其中一种药可以改成更低浓度、分次服用。
没有人需要芋思拿针。
她只问了七个问题。
二十分钟后,孩子把第一小口含住,没有吐。
窗外剪枝机又响起来。
芋思的终端在口袋里震了一次。
她没有立刻看。
等孩子喝完第二口,她才让年轻军医帮忙点开。
旧案组只有一句通知:
【廖成礼已完成家属移交。】
下面没有照片。
也没有许冬兰的话。
芋思看完,关掉。
年轻军医问:“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想知道她有没有说你?”
“她今天接丈夫回家,不需要顺便处理我。”
移交手续结束后,负责这起旧案的法医没有立刻把房间清空。
桌角还压着一张运输温度记录。许冬兰刚才坐过的椅子上留了一点布袋磨下来的线屑。工作人员戴上手套,把线屑扫进垃圾桶,然后换了新的桌垫。
“下一个案子几点?”联络员问。
“四点。”
“还有四十分钟。”
法医点头,把廖成礼的电子档从“待家属接收”改成“家属已接收”。系统弹出一个惯例选项:
【是否向案件责任相关人员发送移交通知?】
他没有直接点“是”。
先打开家属意愿。
许冬兰勾的是不安排责任人到场,也不要求任何私人联络。
于是他只把状态更新发到旧案组公共案件栏,没有额外推送芋思。
这也是为什么芋思后来只看见那一句冷冰冰的系统通知。
她不是被谁故意剥夺了一个道歉机会。
今天本来就没有属于她的那个位置。
医院里,发烧孩子喝下第三口药后,母亲把皱成一团的纸巾慢慢展开。
“以前他生病,我总觉得药越快吃进去越好。”她说,“一吐我就急。”
年轻军医把一次性量杯递给她。
“今天慢一点。”
孩子靠在枕头上,小声问芋思:“你也是医生吗?”
芋思看了看自己戴着保护套的右手。
“算。”
“你为什么不打针?”
“因为你现在不需要。”
孩子很满意这个答案。
“那你是好医生。”
他母亲尴尬地笑了一下。
芋思没有顺着说。
“好不好要看结果,也要看做错了什么。”
六岁的孩子没听懂,已经低头去舔杯沿上残留的一点甜味剂。
年轻军医在旁边把话题岔开。
“今天喝完这一小杯就行。”
有些评价不该让一个孩子替她结账。
她说完,右手忽然又冒出那种灼痛。
像一根烫热的细线从拇指根一路窜到腕背。
“四分。”她先说。
年轻军医已经拿出记录表。
“持续?”
“二十多秒。”
“今天第几次?”
“第三次。”
“你早上只记了一次。”
芋思停了一下。
“中午那次很短。”
“短也算。”
年轻军医在表上补。
芋思没有争。
她过去把疼痛藏起来,是因为任务要继续。后来把疼痛藏起来,是因为病人比自己急。两种理由听上去不一样,最后都把身体当成可以无限延期的东西。
下午四点,康复公寓给萧凌恢复第一次试探性负重。
不是走路。
右脚落地,只承担身体重量的十分之一。
物理治疗师在地板上贴了两条黄色线,告诉他膝盖不能越过。
第一下,他脚掌刚压实,小腿外侧就发紧。
“几分?”治疗师问。
“二。”
“继续十秒。”
十秒后还是二。
第二组升到三。
治疗师立刻停。
萧凌说:“还能站。”
“我知道。”
“那为什么停?”
“因为目标不是证明你能忍。”
这句话他听得太熟。
“你们是不是统一培训过?”
治疗师没理。
当天只做两组。
凌音战甲仍在封存点全断待机,胸核安全共振余量仍为零。右腿重新允许触地,不等于允许他用灵能补偿肌力。
狼白白通过视频趴在赛琳娜办公室地毯上,左前爪已经可以正常落地,但仍不许跳。
萧凌把镜头放低。
“站起来给我看。”
赛琳娜说:“不许。”
“我叫它。”
“它现在归我管。”
狼白白抬了一下头,又趴回去。
“叛徒。”萧凌说。
赛琳娜把通讯挂了。
傍晚,公司七日应急授权进入第三天。
两名临时共签董事批准了一笔萧凌本来会否决的市场推广支出。
金额不大,也在授权范围内。
财务主管把记录发来,问要不要以“重大分歧”申请暂停。
萧凌看完说:“不用。”
“你不同意。”
“我现在没有那一票。”
“七天以后可以追认或者撤销。”
“七天以后再说。”
失去控制权的代价,不是只有钱被盗走才算代价。
别人可以在合法范围里做他不喜欢的决定。
他既然启动了应急授权,就得承认授权不是让别人替他签自己原本会签的字。
晚上,艾莉收到丈夫企业权限争议的律师摘要。
她没有直接联系公司。
也没有替萧凌发指令。
她只在自己的法务意见里指出,“处置程序终结”被外部系统自动解释为“自然人不可行使权利”,已经产生超出原安全程序目的的连锁后果。
律师问:“要把婚姻关系也写进去吗?”
“写。医疗联系人、财产共同事项和配偶通知都受影响。”
“会让委员会更早发现行政记录有问题。”
“本来就有问题。”
她右肩仍不能完全外展。
写到第三页时,肩胛后侧发酸,她停下,把电脑垫高,不再硬撑。
窗外的短租公寓楼下,有人把洗好的床单搭在栏杆上。
她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改文件。
夜里九点,皇家静态物证库给那枚暗色圆片加了一条新记录。
不是检测结果。
是一名档案员在旧纸质图录里找到的视觉近似项。
系统只允许录入:
【疑似与“柯茶尔古旧式钱币图录”存在形制相似,置信度低。未进行材质、能量或接触验证。】
值班员没有把“柯茶尔古”三个字发给萧凌。
他先把图录申请送交法务和安全审查。
圆片仍在无源储物架上。
名字只是名字。
这一夜,它依旧没有靠近萧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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