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医生不一定拿针
早上六点四十,芋思的左腕重新肿起来。
不是突然受伤。
前一天她以为自己只做了几次短时书写,晚上核对记录时才发现,加起来超过了医生允许的总量。
年轻军医把四张纸摊在桌上。
“这是谁写的?”
“我。”
“这张呢?”
“我。”
“这两张?”
“也是。”
“你昨天说没超过。”
“我以为没有。”
“你以前做毒剂剂量也靠以为?”
芋思没说话。
医院复诊结果很直接:左腕过用性炎症反跳,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恢复较严格固定,禁止书写、提物和持续旋拧。疼痛如果不降,再做影像。
“针呢?”芋思问。
医师抬眼。
“你每次都问。”
“确认边界。”
“边界没变。不能。”
右手的表浅触觉和精细运动依旧没有可靠恢复。
一只手不能做精细操作,另一只手现在连签名都要暂停。
她从诊室出来时,年轻军医把药箱拿走。
“我自己能背。”
“肩背可以,手不能提。”
“背带——”
“你今天已经把‘我能’说了四次。”
芋思闭嘴。
上午九点,急诊送来一个灵能药剂中毒的维修工。
不是影子议会残党。
也不是札虎杰旧部。
他在拆一台报废民用能源泵时吸入了清洗剂与残余青晶粉尘混合后的雾,出现呕吐、手指发麻和心率过快。
急诊医生从旧资料库里搜到一份芋思二十年前留下的处置笔记。
其中一行写着:
【严重麻痹者可快速上调中和剂。】
后面的具体剂量已经在前几天的伦理修订中被隐藏。
医生问:“你记得原剂量吗?”
“记得。”
“能说吗?”
“不能直接照旧量给。”
“为什么?”
“那是按我当时耐毒训练后的体重和代谢写的。”
维修工在床上又吐了一次。
监护仪开始报警。
急诊医生说:“那现在怎么做?”
芋思没靠近床。
“先把暴露物拆开。青晶粉尘和清洗剂不是一种毒。血气、肾功能、心电,先做。中和剂按现行说明书起始量,不按我的旧量。麻痹如果继续上行,再由毒理科决定第二阶。”
“会慢。”
“慢十分钟,比把一个普通人的肝当成我的肝安全。”
年轻军医去拿现行流程。
芋思坐在门口,一项项口述她能确认的症状区别。
她没有说“听我的”。
每一个判断都让急诊医生在现有指南里重新核。
四十分钟后,维修工的麻痹停在手腕以下。
两小时后,心率下降。
中和剂没有用到旧笔记里那个高剂量。
病人没死。
维修工清醒后,第一句话是问自己下午还能不能回去上班。
毒理科医生把监护夹从他手指上换了个位置。
“今天不能。”
“工钱按天算。”
“我知道。”
“那我没事了就走。”
芋思坐在门外,听见以后没有进去劝他“身体最重要”。
这种话对按天拿钱的人太轻。
她让年轻军医查了医院的工伤社会援助流程,又让毒理科把暴露物证编号写进病历,免得雇主以后说只是他自己身体不好。
维修工的公司不大,没有专职法务。
急诊社会工作员打了三个电话,才确认这次拆泵任务有派工单和现场监控,可以先按职业暴露申请临时补偿。
维修工听到“临时补偿”时,反而比听见心率恢复正常更明显地松了口气。
“能有多少?”
社会工作员报了标准。
“不够一天。”
“先保证今天。后续如果确认职业暴露,再补。”
他算了两遍,说:“那行。”
芋思没有告诉他,她年轻时给札虎杰处理过多少没有派工单、没有名字、死了以后连半天工钱都没人领的工人。
说出来不能替眼前这个人多拿一块钱。
她只让年轻军医把“职业暴露材料已转介”也记进会诊记录。
救人不是把毒压下去就结束。
有时候,一个人能不能躺在病床上多留六小时,也取决于今天少掉的那笔工资有没有人替他写进纸里。
左腕的疼就是这时重新跳了一下。
芋思下意识想伸手按住固定带,动作做到一半停住。
年轻军医替她把边缘松了一格。
“麻?”
“胀。”
“几分?”
“三。”
“也记。”
“记。”
她现在连“没事”两个字都很少说了。
因为太容易变成别人停止观察的理由。
也没有因为芋思记得一个危险配方,就必须让她成为主治。
午后,毒理科把旧资料库里另外十一份类似记录标记为“历史个体经验,不可直接转为处方”。
芋思口头确认。
年轻军医替她完成电子签名见证。
芋思说:“这不算我的签名。”
“当然不算。是你口头确认,我见证。”
“以后别替我签我的名字。”
“我知道。”
这句话让芋思看了她一眼。
很多年前,札虎杰的人会替底层欠债者按手印。
后来芋思替死人编过记录。
现在一个签名是不是本人做的,也要被认真区分。
这种认真很慢。
却比她过去那些“干净利落”可靠。
下午,北郊第二具遗骸的旁系样本到了第一份。
司法实验室没有加急。
同一批还有十四个别的案子。
旧案组告诉芋思,最早明晚只有初筛,不是正式身份结论。
她说:“按队列。”
调查员笑了一下。
“你现在很会等。”
“以前不会。”
“以前什么样?”
芋思想了想。
“有人给我一个目标,要求今晚之前消失,我就只看今晚。”
“现在呢?”
“现在有的人要二十多年才能把名字找回来。”
调查员没接话。
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不是感悟。
廖成礼已经证明了时间有多长。
下午三点,许冬兰把一封很短的邮件发给旧案组。
不是给芋思。
她只要求案方代为存档:
【遗骸已接收。后续如无新增与廖成礼直接相关证据,请勿以家属名义安排任何责任人道歉、见面或纪念活动。】
旧案组问芋思是否需要看全文。
“这是和我有关的限制吗?”
“算是家属意愿。”
“那给我看这一句就够。”
她看完说:“记上。”
“你个人记录?”
“案件联系边界。”
年轻军医问:“你不难受?”
“难受和去不去是两回事。”
“你现在连难受也讲流程。”
“那我换一个。”
她停几秒。
“我想过她会不会有一天愿意见我。现在知道暂时不会。”
“好一点了吗?”
“没有。”
年轻军医说:“这句像人话。”
芋思居然笑了一下。
很短。
傍晚,萧凌的企业权限又出现一个麻烦。
应急共签董事发现,过去两项需要萧凌本人确认的员工期权文件将在四十八小时后过期。
法务提出延长期限。
系统却不允许一个被标注“处置程序终结”的自然人发起延期。
如果什么都不做,两名员工会失去本轮行权窗口。
萧凌问:“公司章程有没有保护条款?”
“有,因不可归责于员工的系统障碍,可以由董事会暂停时钟。”
“那就用。”
“需要三名董事。”
“找第三个。”
第三名董事人在另一座城。
视频开到晚上八点半。
没有惊险。
只有网路断了两次。
最后表决通过。
两名员工的窗口暂停七天。
萧凌挂断后说:“我以前以为老板死不死只影响老板。”
年轻军医说:“你没死。”
“系统不知道。”
“那就让系统慢慢知道。”
萧凌看了眼自己的腿。
“最近什么都慢慢。”
治疗师当天没有增加负重。
上一日第二组疼痛升到三分,按照计划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他没有偷练。
这是芋思知道后最意外的一件事。
“真的没练?”她在视频里问。
“你这什么语气?”
“确认。”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倒退三天。”
芋思点头。
伤痛教会的东西不高贵。
只是贵。
晚上十点,皇家静态物证库的低置信度图录比对通过法务筛查。
一份扫描自六十七年前博物馆手册的黑白页被发给安全团队。
页上有三枚古旧钱币的拓印。
其中最右一枚边缘缺口、弧形纹和圆片照片相似。
标题只有六个字:
【柯茶尔古硬币】
说明栏缺失了一半。
剩下的内容只够确认它曾作为“未明用途古物”登记,后在一次库房迁移中失踪。
没有功能说明。
没有能量记录。
用途一栏只剩撕裂的纸边。
安全员看完,没有把东西从架子上取下来。
他只在新记录里加了一行:
【视觉名称匹配待核,功能未知。】
然后把页面发给芋思、萧凌和法务。
萧凌看到“柯茶尔古”四个字时,没有想起任何事。
他只问:
“这名字是哪儿的?”
档案员回答:“旧地名。现在地图上已经不用。”
“硬币为什么缝我衣服里?”
“仍然不知道。”
芋思说:“那就先只知道名字。”
没人反对。
一个旧物终于有了可能的称呼。
可称呼没有告诉他们,它为什么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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