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不被原谅也要把药送到
芋思把第一张跨区义诊申请退回去重填。
不是行政人员拒绝。
是她自己发现“可独立执行侵入性处置”那一栏被系统沿用了旧模板。
她现在不能独立持针。
右手精细运动和表浅触觉没有恢复,冷热辨别仍不可靠;左腕虽然已经从持续固定改成白天低负荷活动,却经不起长时间书写和旋拧。
她把错误项改成:
【仅可进行问诊、毒理判断、非侵入处置及团队指导。针刺、切开、注射等由具资质医师执行。高风险处方继续双签。】
工作人员问:“你以后恢复了还得再改。”
“以后恢复了再改。”
“这样会少很多岗位。”
“那就少。”
最后一次时间回转重置到婚礼当天附近的稳定锚。
芋思并不拥有亡界里的记忆。
对她而言,那不是“重新活一遍”,只是眼前的日子继续向前。
她的右手没有变好。
左腕的过用伤也没有被抹掉。
这些伤在锚点之前就已经存在。
她曾经做过的事情同样没有变成未发生。
萧凌养父死了。
周钊案里她制造过约四十分钟监控盲区。
札虎杰死了。
莫蕾偌、鹰斯尔、莱娜也都没有回来。
她仍然叫芋思琪。
也仍然是那个被很多人记作红鬼女的人。
只是婚礼以后的一段现实被改写了。
萧凌没有经历那场假斩首。
艾莉没有回旧宅开始漫长分离。
柯茶尔古硬币的功能也没有被拿来复现实验。最后一次回转完成以后,没有人主动制造第二次接触,更没有人把它当成可以反复调用的装置。
芋思当然不知道这些规则。
她真正能接触到的,是旧案会不会因为时间线变化而失去后来那些证据。
结果没有完全一样。
有些证据出现得早。
有些出现得晚。
西字旧仓还是被打开。
泡水的领用单还是经过修复。
旧医袋仍然被确认属于北郊站夜班装卸急救柜,不是她的个人医疗袋。
“宋”字仍然只能读到一个姓。
第二次六分钟覆盖的缓存仍然显示案发前夜已经预载。
同批次门控复原仍然证明,远程覆盖本身不能让后门磁锁物理释放。
至少有一个现场人。
可能有第二个。
但没有一张纸忽然跳出来告诉他们凶手是谁。
宋圭没有因此变成已定案的现场操作者。
雷戈里没有因为芋思恨他就自动被填进空白。
廖成礼的遗骸已经找到,却也没有因为名字终于回来就被强行写成所有秘密的答案。
旧案组最后给她的阶段结论很长。
芋思只盯着其中三行:
【芋思琪实施约四十分钟人为监控覆盖,主观目的包括逃避追查,客观上妨碍后续调查。】
【另存在约六分钟独立维护覆盖及现场机械解锁证据,操作者身份未确认。】
【现阶段无证据足以认定芋思琪直接造成周钊死亡;亦无证据足以认定宋圭、雷戈里或廖成礼为该死亡事件直接实施者。调查保留。】
她读完,说:“第一行别因为后两行删。”
调查员说:“不会。”
“周钊家属那边呢?”
“仍然只接收书面进展。拒绝见面,拒绝转达你的私人话。”
芋思点头。
“继续照做。”
调查员看着她:“你就不想说一句?”
“想。”
“那为什么不说?”
“想说不等于别人必须听。”
这条边界也没有因为时间线改写而变薄。
她没有得到周钊家属的原谅。
也没有得到萧凌的原谅。
萧凌离开王都前,通过律师给她留过一份医疗授权和一句话。
授权是给旧接口患者继续转诊用的。
那句话只有六个字:
【病例别落。旧账也别落。】
没有“谢谢”。
没有“原谅”。
芋思收到后,让年轻军医把它放进工作文件夹。
不是纪念盒。
因为那本来就是工作。
几个月后,跨区限制降级。
不是撤销。
她可以在报备路线内前往边境村落义诊,但必须随队,不得独立保管高风险灵能毒剂,不得携带双刃。
两把短刃仍在司法和伦理封存体系里。
她申请过一次永久放弃取回。
机构没有批准。
理由很简单:仍属于未完成旧案可能需要复检的证物。
芋思没有再问。
“放那里也好。”她说。
年轻军医问:“你舍不得?”
“不是。”
“那是什么?”
“以前觉得刀在手里,才知道自己是谁。”
“现在呢?”
芋思看着桌上的黑色药箱。
箱盖磨损得很厉害。
右侧搭扣已经换过。
里面也没有曾经那些毒方。
旧杀伤配方不是被她拿回家自己烧掉的。
后来经过正式审查,它们一部分作为证据封存,一部分依合法程序完成销毁;销毁记录保留,避免任何人用一句“已经烧了”替司法留下无法核验的空白。
她只留下救治笔记。
毒理笔记也留下。
因为知道毒怎么伤人,仍然可以用来救中毒者。
她把毒理笔记交给同行医师,翻到明天可能用到的那页。
“现在不知道。”她说。
年轻军医已经习惯这个回答。
“那你还背药箱?”
“里面有人要用的药。”
第一次边境义诊,他们走了四十多公里。
芋思没开车。
左腕不能长时间握方向盘。
到了村里,也没给人扎针。
一个被灵兽抓伤的小孩需要清创缝合,真正动手的是同行外科医师。
芋思只负责判断伤口边缘有没有灵能毒腺分泌物。
她闻不到就不靠闻。
用试纸。
试纸显出淡紫色。
费型毒性残留。
她按固定克制链给出非侵入处置建议,再由另一名医师执行后续药物。
孩子一直哭。
缝到一半问:“你是不是不会打针?”
芋思说:“现在不会用这只手。”
“那你为什么是医生?”
同行医生笑了一下。
芋思没有。
她认真回答:“医生不是只靠一只手。”
孩子想了想。
“那你靠什么?”
“今天靠她。”
她指了指正在缝合的外科医师。
孩子居然不哭了。
可能只是因为觉得这个答案奇怪。
下午还有一件更像她过去的事。
采石场送来一个中年男人,嘴唇发青,右小腿有两个很小的穿刺口。陪他来的人说是被山洞里的黑尾小兽咬了,已经有人拿了“万能解毒针”准备注射。
芋思让那个人把针放下。
“先别打。”
“再不打要死了。”
“这支针对元型神经毒。你怎么知道是元型?”
“都发青了。”
“发青是缺氧,不是属性。”
她没有去摸伤口。
让护士取分泌物做四属性快速反应。
第一张试纸偏灰。
第二张才出现玻型残留。
按照固定克制链,费型对玻型有压制优势,但病人的血压已经很低,直接上高强度费型解毒剂会增加心脏负担。
芋思把剂量砍到标准起始量的一半,先补液、吸氧,再由另一名医师注射。
同行医生问:“为什么不直接足量?”
“他现在不是只和毒打架,还和低血压打架。”
十分钟后,男人指尖颜色开始回。
二十分钟后,血压仍低,却没有继续下坠。
那支所谓万能解毒针被封存起来。
芋思让人把包装批号拍清楚。
附近三个村都有人从同一个流动商贩手里买过这种针。
她把照片交给当地医疗站。
“别只发警告。先查还有多少支,谁买过。”
年轻军医说:“这部分你以前最熟。”
“嗯。”
“会不会想起以前?”
“会。”
“难受吗?”
芋思看着担架上的男人。
“会。”
她没有因此离开。
傍晚,当地医疗站回报已经找到七支同批次“万能解毒针”,全部暂停使用。
没有抓到流动商贩。
只是七支可能用错的针,今天没有被扎进别人身体。
晚上他们住在村民腾出来的旧学校。
床不够。
芋思睡折叠床。
半夜右手神经痛发作到五分。
她没有因为自己是医生就擅自加药。
叫醒值班军医。
记录。
热敷。
等强度降下来。
第二天照样出诊。
但取消了原定的三户远距离上门。
因为手痛和左腕负荷都不允许。
她让值班军医在路线表上划去那三户,把转诊电话留给下一班。
第三天,一位老人送来一袋白色花。
“山坡上长的。”
芋思认出是迷穀。
老人问:“能入药吗?”
“这一种不入我这套方。”
“那给你看。”
“为什么给我?”
“你们城里人不是喜欢花?”
芋思本来想说自己不是来收礼的。
最后没有。
她从里面取一朵。
剩下的让老人带回去。
“这一朵够了。”
“抠门。”
“是你送我。”
老人摆摆手走了。
白色迷穀放在药箱旁边。
第二天早上,花还没蔫。
芋思把它夹在透明标本袋外侧,不和药材混装。
出发时,一名调查员给她发来旧案年度更新。
没有新嫌疑人。
没有结案。
只有一句:
【第二现场操作者身份仍未确认。】
芋思回:
【收到。】
然后锁屏。
她没有再问“什么时候能有答案”。
有些人死去以后,世界确实可能永远不给完整答案。
这不等于活着的人可以挑一个最像的人填进去。
她背上药箱。
同行医师问:“下一站?”
“山北村。”
“那边下雪了。”
“路通吗?”
“只通到半山,后面得走。”
芋思看了看自己的左腕。
“药箱分一半。”
“你舍得让别人背?”
“我背不动全部。”
同行医师接过一半。
他们沿山路往北。
风越来越冷。
白色迷穀在透明袋里轻轻晃。
芋思走得不快。
也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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