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体魄课 | SANJIESAN: Das Urteil am Riss

第六十六章·体魄课第一家学校签约时，萧凌正在医院走廊里睡觉。他靠着自动售货机，头歪向一边，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饭团。艾莉没有叫醒他。她把合同放在自己膝盖上，一页一页核完，再让校方把“治愈课程”四个字改成“风险降低与体能稳定课程”。两字之差，决定了他们以后要不要为不可能的事情负责。灵能体魄术从一间破旧工作室，开始往外长。先是公交公司。然后是两所学校。再然后是一家有三千多名工人的能源配件厂。萧凌没有足够的人去教。于是他把最早稳定下来的学员编成助教组，只教最基础的三个动作；复杂校准必须由正式音律师负责；出现持续衰减则直接转医疗机构。阿尔贝特把医学观察指标加进去。艾莉把免责条款删掉一半，改成风险告知和责任分配。莫蕾偌则做了一台巴掌大的节律器。它不能释放灵能。只会用灯光和振动提醒三分钟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必须停。成本低到普通家庭也买得起。第一批一百台全部卖完。第二批三百台还没下生产线，就被学校订走。工作室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规模收入。钱没有让生活突然变漂亮。萧凌还是住旧房子。艾莉还是每天算最便宜的交通路线。莫蕾偌还是舍不得换那把用了七年的焊枪。只是月底结账时，财务表里终于不再全是红色。那笔一百三十九万的债，已经缩到五十多万。萧凌盯着数字看了很久。他以前觉得还债的意义，是把过去删掉。现在才知道不是。过去删不掉。债清了，腿还是断过。菲塞尔做过的事还是做过。那张借据上的手写日期也不会消失。所谓还清，只是让过去不再拥有决定明天的权力。下午，城市卫生署公布了第一份阶段数据。完成规范体魄训练的三个街区，重症转化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九。数字不大。也不是奇迹。可对一个有十万人居住的街区来说，百分之十九是几百张没有被推入重症室的床。医院开始有空位了。走廊里不再到处都是临时输液架。有人重新去上班。有人敢把孩子送回学校。城市像一个憋气太久的人，终于能偷到一点短促的呼吸。代价也在扩大。萧凌右耳永久丢失了一段高频。阿尔贝特明确告诉他，那一段大概率回不来。狼白白胸口的灵能空洞需要至少半年恢复。艾莉因为亚瑟保护担保，被议会暂停了两项高阶审查权限。莫蕾偌的右手在连续工作后会不可控制地颤抖。他们没有谁毫发无伤地走过这场瘟疫。规模化的麻烦在第三所学校出现了。那天中午，一百八十名学生同时做第二组训练，教室里的节律器忽然有七台一起快了半拍。孩子们没有立刻发现。负责带课的助教也没有。直到一个十二岁的男生呼吸越来越急，手背浮出细密的蓝纹，旁边同学才举手说他脸色不对。课程被全部叫停。没有人重伤。但那个男生在校医室躺了四个小时。七台节律器被封存，三百台第二批产品全部暂停发货。莫蕾偌把坏机器拆开后，一句话也没说。廉价振子在高温教室里连续工作四十分钟后会漂移。实验室里没出现过。因为实验室恒温。学校不恒温。有的窗户坏了，有的教室下午被太阳晒得像铁皮箱子，有的孩子会把节律器贴在暖气边上，只因为那里有插座。 “不是机器坏。”莫蕾偌说。萧凌看她。 “那是什么？” 她沉默几秒。 “是我只在我以为的世界里测过。” 这句话比承认零件坏了更难。学校要求立即退货。家长群里有人截图传播，说工作室拿孩子试验。原本准备签约的第四所学校当天取消合作。三百台机器的材料已经付钱，退回去就是整批现金压在仓库里。艾莉没让公关先发“设备总体安全”。她让校方把异常记录、教室温度和助教处置时间全部公开。 “那不等于自己证明自己有问题？”莫蕾偌问。 “本来就有问题。” “竞争对手会拿这个打我们。” “那也比家长拿孩子替我们保密强。” 下午，萧凌去看那个男生。孩子醒着，第一句话是：“老师，我是不是练错了？” 萧凌在床边坐下。 “不是。” “可别人都没事。” “东西是我们做的，课是我们开的。先算我们的。” 男生的母亲一直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她问：“以后还能练吗？” 萧凌没有说“当然能”。 “等我们知道为什么快半拍，再决定。” 这让母亲脸上的怒气反而松了一点。当晚，莫蕾偌把三百台节律器全部拆箱。她取消了原本最赚钱的统一硬件方案，改成机械摆锤加一次性校准片。精度没有那么漂亮，利润少了近一半，却不再依赖环境温度维持电子振频。第一版设备的回收成本，让这个月刚转正的账面重新变红。她的右手拆到第五十六台时开始抖。萧凌想接。 “你不会。” “我会拧螺丝。” “你会把螺丝拧成舞步。” “至少好看。” 莫蕾偌终于笑了一下，把最简单的外壳推给他。两个人拆到凌晨。狼白白在纸箱堆里睡得四脚朝天。第二天，校方收到新的风险说明，第一行不是“升级版”。是“召回版”。那个词很难看。可一周后，第三所学校恢复了课程。不是因为他们从没犯错。是因为错误发生以后，没有让孩子替他们证明机器没错。晚上，莫蕾偌一个人在后屋看那台卖出去最多的节律器。市场反馈页面上，订单数字不停上涨。她第一次很清楚地看见一件事。技术如果进入足够多人的生活，就不只是技术。它会变成权力。她盯着“设备标准制定权”那一栏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页面。这一次，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那个念头没有跟着页面一起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