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只能带走一半
出发前,马库斯让所有人把背包倒在雪上。
不是检查违禁品。
是决定哪些东西必须丢。
一千多人的物资在雪地排成一条长线:青晶电池、幽雾瓦斯罐、原生生能药剂、备用甲片、帐篷、炊具、火种、绳索、弹药、私人信件、孩子画的画、旧照片、干粮、欠条、护身符。
工兵拿着秤。
每个人只能带原负重的一半。
“为什么?”
有人问。
季恩把一块重型胸甲扔进弃置区。
“因为清道蝎不是追人,它追我们背的能量。”
士兵低头看自己的战甲。
过去十二天,他们靠这层钢活着,也因为这层钢被锁链盯上。
最难丢的不是武器。
是药。
阿尔文把所有医疗箱分成三堆。
第一堆是普通止血、缝合、夹板,不需要灵能。
第二堆是低浓度原生生能,只在濒死时使用。
第三堆是高阶疗愈剂。
第三堆全部留下。
年轻军医不理解。
“这是最好的药。”
“也是最亮的饵。”
“有人会因为没有它死。”
“带着它,更多人会死。”
阿尔文把一瓶价值两年军饷的疗愈剂埋进雪里。
瓶中淡绿色液体仍在缓慢发光。
几分钟后,冰下就出现了细小摩擦声。
所有人都听见了。
没人再争。
萝珊负责处理运输舰。
十一艘还能启动的舰船只保留两艘最低功率医疗船,其余全部拆掉能源核心。
她右手握扳手,左手吊在胸前。
拆到第七艘时,左手忽然恢复了一点感觉。
不是好事。
那感觉像细线从骨头里面往外拉。
阿尔文看了一眼。
“锁链在往肩上走。”
“截吗?”
“现在截,可能保住命。”
“多久能决定?”
“越早越好。”
萝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是机械师。
从十四岁起,她就靠双手吃饭。
左手已经失去大部分功能,可“彻底失去”和“也许有一天能恢复”,仍是两件事。
“到主峰再截。”
“为什么?”
“还有两艘船没拆。”
阿尔文没有劝第二次。
他只在她手臂上画了一条红线。
“蓝纹过这里,我替你决定。”
萝珊点头。
这就是他们后来默认的规矩。
每个人都可以决定自己的代价。
但不能让自己的犹豫拖死所有人。
陶嶂最后没有留下。
不是因为季恩说服了他。
是因为马库斯把“伤员留守”方案撕了。
“没人留在这里等死。”
“那拖不动怎么办?”
“轮流背。”
“会拖慢全军。”
“那就慢。”
赫兹坐在雪橇上,断腿伤口还在渗血。
他看着马库斯。
“你这样到不了十四日期限。”
“期限已经没有意义。”
“议会会处决你的家属。”
马库斯笑了笑。
“我没有家属。”
赫兹第一次不知道怎么接。
马库斯指向远处那些担架。
“他们有。”
行军开始。
没有鼓。
没有军旗。
军团主旗被卷起来,由陶嶂背着。
迷穀花徽章也不再挂在胸前。阿尔文要求所有金属标识收进布袋,避免未知灵能共鸣。
三千人的远征军走到这里,已经不像一支军队。
更像一群搬家的难民。
前五公里相对顺利。
第六公里开始出现伤员。
不是战斗伤。
是低温和缺氧。
主峰附近的空气灵能浓度异常,普通呼吸会让肺部产生细碎刺痛。以前战甲过滤系统能解决,现在为了降低能耗,大多数人只能戴普通布罩。
一个士兵走着走着跪下。
他背上还背着另一名伤员。
两个人一起摔进雪里。
后队没有绕开。
他们停下来,把两人分给四个人抬。
每一次停下,都意味着主峰的距离缩短得更慢。
马库斯却不再催。
他终于明白议会为什么把远征日期写得那么死。
只要军队相信时间比人命重要,他们就会自己替神族完成筛选。
下午,兽族出现。
几十道身影在两侧雪岭跟随。
没有射箭。
没有靠近。
像狼群看着一头已经受伤的巨兽。
赫利俄斯举起空手,试图示意谈判。
没有回应。
等到队伍经过一处狭谷,第一支箭才飞下来。
箭没有射人。
射断了担架前方的绳。
第二支箭射碎一只青晶电池。
季恩抬弩。
马库斯按住。
“他们还在打能源。”
第三支箭不一样。
它射穿一名士兵肩膀。
因为那个士兵刚刚启动战甲护盾。
箭像是在惩罚发光。
马库斯突然明白。
“全部关闭主动防御!”
命令传下去。
箭雨明显稀了。
他们继续走。
兽族始终跟着。
到了傍晚,鹿角老人再次现身。
他站在对面山坡,把骨杖横在身前。
赫利俄斯走出队伍。
两人隔着风雪交谈。
回来时,赫利俄斯手里多了一块兽骨地图。
“他说可以给我们一条不惊动清道潮的路。”
“条件?”
“把所有幽雾瓦斯留下。”
军官们立刻反对。
幽雾瓦斯是他们最后能对付高阶灵兽的爆发能源。
交出去,等于主动拔掉牙。
赫利俄斯补充:
“不是给他们。倒进冰裂谷,封死。”
“凭什么信?”
“他说三千年前,不止我们想进祭坛。很多兽族也因为好奇死在那里。”
马库斯看向地图。
地图没有主峰的直线。
只有一条沿山脊绕行的灰色弧线。
和匿名信那句话一模一样。
别相信直路。
马库斯下令留下幽雾瓦斯。
有人骂他。
有人哭。
最后一罐瓦斯被推下裂谷时,冰下传来沉闷轰鸣。
不是爆炸。
像有什么东西失去了气味,慢慢沉了下去。
鹿角老人远远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
他没有带他们走。
只留下地图。
这条路值不值得信,只能由八百多条命验证。
天黑前,萝珊左臂上的蓝纹越过了红线。
阿尔文什么也没问。
他让人烧开普通热水,磨好锯,准备止血钳。
萝珊坐在石头上,看着自己的左手。
“给我五分钟。”
“好。”
她用右手摸了摸左手指尖。
没有感觉。
第五分钟,她把手臂放到木板上。
“来吧。”
截肢没有英雄气。
只有血、汗、咬碎的布和一群人刻意转开的脸。
二十分钟后,萝珊失去了左前臂。
她昏过去前问季恩:
“两艘医疗船……能源核心锁了吗?”
季恩说:“锁了。”
她才闭眼。
他们得到一条更安全的路。
代价是最后的爆发能源、一个机械师的手臂,以及所有人对“还能靠武器打出去”的最后一点幻想。
夜里,季恩按照兽骨地图校准方向。
地图背面刻着一行兽族旧字。
赫利俄斯翻译后,很久没说话。
马库斯问:“写什么?”
“如果你们在路上看见自己的影子比人多——”
“怎样?”
赫利俄斯抬起头。
“不要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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