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冰封祭坛
第一支样本管炸裂时,阿尔文的手还压在药箱上。
玻璃没有四散。
裂纹从瓶底爬到瓶口,里面凝住的暗红血块却像被什么牵住,沿着裂缝一点点向外渗。血没有落下,而是悬在半空,组成几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指向石门后的黑暗。
阿尔文立即合上箱盖。
“别碰。”
没人碰。
他们已经吃过太多“碰一下”的亏。
鹿角老人用骨杖抵住石门,只推开够一人侧身通过的宽度。他自己不进去。
赫利俄斯问:“里面是什么?”
老人沉默很久。
“还债。”
说完,他退到石阶上方。
马库斯让最前面的士兵把油灯举高。
门内是一座下沉的圆形厅。
没有金银,没有武器,也没有传说里能让人一步登天的晶石。圆厅中央只有一块黑石台,四周立着十二根短柱。每根柱子都缠满石化藤蔓一样的纹路,藤蔓末端埋进地面。地上散着许多早已腐朽的骨片,有人的,也有兽的。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摆放方式。
人骨和兽骨不是分开的。
一只人手骨压在一截兽爪上,一副兽类胸骨旁靠着人类的颅骨。它们围成一圈,像很久以前曾一起朝中央跪过。
季恩低声骂了一句。
“这里不是宝库。”
赫利俄斯蹲到一根短柱前。
“也不像刑场。”
萝珊站得最远。
“别再说不像。我们每次听见‘不像’,最后都死人。”
她的声音有些发虚。
左臂截口开始渗血。寒冷让疼痛迟钝,却也让伤口边缘失去正常颜色。阿尔文要给她重新包扎,她摆手。
“先看那个。”
黑石台上压着一块薄板。
薄板不是金属,是某种烧得发白的兽骨。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两种文字。赫利俄斯先认出人类旧文,再认出另一侧的兽族刻符。
两段内容互相对应。
他没有立刻翻译。
“说。”
马库斯坐到石阶边,右腿伸直。
赫利俄斯用手指擦过刻痕。
“第一行:‘谷口同守。’”
没人说话。
“第二行:‘食者不越线。被食者不献祭。’”
季恩皱眉。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你刚翻出来。”
“我知道字,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被刻在这里。”
赫利俄斯抬头看中央石台。
“这至少说明,在某个时期,人和兽曾在这条谷口维持过一套共同守界的约定。它没有证明三界食物链曾经不存在,只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例外、有过边界,也有人试图不让吞噬越过那条线。”
马库斯盯着那行字。
“别写结论。”
赫利俄斯一怔。
“什么?”
“只写你看到的。以后的人自己下结论。”
他说完咳了两声,血落到衣襟上。
阿尔文给他压住胸口。
“你肺里有血。”
“我知道。”
“你撑不了多久。”
“所以别浪费时间告诉我。”
赫利俄斯继续拓印。
第二张骨板藏在石台下层。
那上面没有完整句子,只有图。
三个大小不同的圆环上下排列。最上面的圆环伸出许多细线,刺进中间一层;中间那层又有细线垂到最下面。最下面的圆环旁画着成排很小的人形。
赫利俄斯盯了很久。
“像输送。”
萝珊说:“也像抽取。”
她做过能源维护。
她用右手比了一下图上的流向。
“如果把三个圆当成三层储能仓,最上层从中层拿,中层从下层拿。最下面没有再往下的来源。”
季恩问:“那最下面拿什么补?”
萝珊没有答。
她看向地上的人骨。
空气忽然冷了一层。
不是因为门开了。
十二根短柱上,一根藤纹亮起幽蓝色。
紧接着第二根。
第三根。
阿尔文药箱里的样本管又响了。
“它认到我们了。”
恩萨躺在担架上,声音很轻。
所有人的脚踝都开始发疼。
那不是伤口疼,是从骨头里面拧出来的酸麻。马库斯抬头看见几名士兵颈侧的蓝纹正在变亮。
“撤。”
没人争。
他们进来不是为了占领。
现在知道得已经够多。
赫利俄斯却没有动。
“还差一张。”
“不要。”
马库斯说。
“这两张够证明这里有问题。”
“够证明有问题,不够证明我们为什么来。”
赫利俄斯从怀里抽出一份被水泡软的军令副本。
它属于赫兹。
赫兹一直缩在靠墙处。他失去右腿后高烧不退,几乎不再参与争论。看到那份军令,他忽然睁眼。
“给我。”
没人递。
他自己拖着身体过去,伸手抓住纸角。
“这不是原件。”
“原件在哪?”
赫兹笑了一下。
“议会。”
油灯照着他的脸,他比几天前老了十岁。
“出发前,议会收到过一份兽界边境警告。说克斯雪山深处存在大规模异常灵能反应,建议至少推迟远征一年,先派无甲侦察队。”
季恩猛地站起来。
“你看过?”
“看过。”
“然后呢?”
“归档。”
“谁让归档?”
赫兹没回答。
季恩一拳打在他脸上。
赫兹摔倒,伤口重新出血。
没人拦。
第二拳落下前,马库斯说:“够了。”
“够什么?”
季恩回头。
“陶嶂冻死的时候,够了吗?外头那几千个够了吗?”
“打死他,警告是谁压的还是没人知道。”
季恩的拳头停在半空。
赫兹躺在地上,喘了很久。
“议会远征委员会。”
他说。
“他们判断戮神者已经把兽界主力打残。推迟一年,别的部落会先来。矿、通道、遗迹,都可能没我们的份。”
赫利俄斯问:“警告里的异常反应是什么?”
“没有定性。”
“有没有提锁链?”
“有一个词。”
赫兹闭上眼。
“‘会识别人。’”
圆厅里没人动。
那句话比外面的兽吼更近。
会识别人。
他们这几天见过锁链吞伤口、吞记忆、借熟人的声音说话,也见过它让一个士兵忘记自己孩子的脸。原来出发前,不是完全没人知道。
只是知道得不够值钱。
或者说,利益比未知更值钱。
季恩蹲下,把陶嶂的饭盒打开。
“写进去。”
阿尔文问:“写什么?”
“写有人知道。”
赫兹忽然说:“别写名字。”
季恩看着他。
“怕了?”
“不是。”
赫兹从衣领里扯出一块铜制监督牌。
“写名字,议会会说是我个人失职。写流程。”
他把牌放进饭盒。
“远征委员会收到警告——归档——未做无甲侦察——仍批准重装主力进入。把顺序写清楚。”
马库斯看了他一眼。
“你终于学会当证人了。”
赫兹没有反驳。
第四根短柱亮了。
石台底部传来很轻的摩擦。
一道缝缓慢打开。
里面露出的不是晶石,而是一排已经发黑的金属牌。
牌上刻着古人类姓名。
还有兽族符号。
每一块牌,都是两种名字并列。
赫利俄斯伸手,却在半途停住。
最靠外的一块牌上,刻着他们军队徽章里那个六芒星花纹。
不是后人加上去的。
它比他们的国家还早。
马库斯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撑着墙站起来。
“现在出去。”
赫利俄斯把拓片卷进衣服。
“为什么?”
马库斯看着那些名字。
“因为有人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把同样的错误写过一次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骨杖断裂的脆响。
鹿角老人不见了。
石阶上只剩半截白骨杖。
骨杖断口处,有新鲜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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