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铁饭盒里没有饭
铁盒里的盐突然自己动了。
萧凌刚把那张油纸展开,盒底结成块的盐粒便一颗颗滚向同一个方向,贴在铁皮内壁上,排成一道倾斜的白线。
迭代七号立刻压住他的手腕。
“别用灵能。”
“我没用。”
白线仍在移动。
最后指向运输坡后方一条被雪封死的窄缝。
萧凌先看纸。
纸上不是家书。
是一张发放清单。
七码所属士兵名叫周岑,第三后勤列搬运员。最后一次领取记录不是武器,也不是补给,而是四十七支止痛针、十二包净水盐和一只空名单管。
清单下面有人用很小的字补了一行:
“伤员数已超过上报数,按旧额发药。”
萧凌把纸递给迭代七号。
“看得懂吗?”
迭代七号逐字看过去。
“超过。”
它停了。
“上报。”
又停。
“药。”
“都认识?”
“今天认识。”
萧凌没有接话。
三千年前的人当然不会知道,三千年后有一个正在丢字的实验体替他们重新读这张清单。
铁盒里还压着半张被油浸透的便笺。
字迹只剩几处:
“……不要把没登记的人留在外面……”
“……夜里又少了九个……”
“……马库斯将军说先发药……”
“……上面不批……”
“……如果回不去,把七码给阿蓉……”
最后一个名字被油污吃掉一半。
萧凌把纸平铺在自己的膝盖上,用身体挡风。
“后勤已经知道人数不对。”
迭代七号说。
“至少知道伤员人数和上报人数不一样。”
“为什么?”
“先找证据。”
他把铁盒重新合上。
刚才那道盐线仍然指向雪缝。
这不是神秘预言。盐里混进了微量旧能源粉尘,附近如果有同批次金属或残余磁场,结晶会沿场线偏移。历希明教过萧凌这种旧式找线办法,误差很大,但不需要额外消耗灵能。
便宜的办法往往活得久。
萧凌把计量板上的日期也抄了下来。
日期与远征军主力进入主峰的时间对得上。前三天伤员增长缓慢,第四天突然翻倍,第五天药品发放却开始下降。
不是药突然消失。
发药标准变了。
他在板后找到一张被钉住的临时命令:
“为保证战斗单位续航,止痛、净水、稳定剂优先发放可返岗人员。不可返岗者维持最低量。”
没有署名,只盖了后勤统筹章。
迭代七号读完问:“快死的人就少给?”
“命令是这个意思。”
“合理吗?”
萧凌没有马上答。
战争里资源不足时,优先能继续作战的人有它冷酷的逻辑。如果药只有十支,却有一百个伤员,任何分配都会伤害某些人。
问题不在于选择是否残忍。
而在于谁决定、有没有别的资源、数字有没有被人为压低,以及被放弃的人是否还被当成人。
他把命令和“移出统计”分开收好。
“先别把两件事当成一件。”
“为什么?”
“少给药,可能是资源决策。移出统计,可能是统计操作。它们如果有关,要靠证据连。”
迭代七号盯着他。
“你以前也是这样说话?”
“以前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它又卡住了。
萧凌没有追问。
前112轮的完整记忆不属于现在的他。迭代七号体内的同源反应也不该成为给他补前世剧情的捷径。
他只是把这一刻记下来:
“七号出现无来源熟悉感,未形成可识别记忆,不作为历史证据。”
写完以后,迭代七号伸手把纸抢过去看。
“你连我说错一句话都记?”
“以后有人拿你的话证明一件你没见过的事,我可以告诉他,这句话当时没有来源。”
迭代七号把纸还给他。
“你很麻烦。”
“活人都麻烦。”
这一次,它真的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然后低头继续看那些空针管盒。
补给室的角落还挂着一面已经发灰的计量板。
板上每天记录净水量、药品余量和伤员数。前十天的数字写得工整,后来越来越乱。到最后三天,负责记录的人甚至把“药品余量”一栏划掉,改成“还能撑几个人”。
第一天:二百七十六。
第二天:一百零九。
第三天:四十二。
第四行没有数字。
只有一句:
“按人分已经没有意义,按伤分。”
萧凌用手指沿着墨迹往下。
墙上还有许多短横。
每五道一组。
不像计数敌军,更像有人在数每天死的人。
迭代七号数到一百三十七时停下。
“后面为什么不记?”
萧凌看见最后一组横线旁边有一个手掌印。
掌印只有四指。
“记录的人可能先倒了。”
炉子旁边放着一个缺口陶碗。
碗底凝着一圈白色盐垢。萧凌把碗举到灯前,发现内壁刻着“顾弥”两个字。
刚才雪橇车遗物名单里也有这个名字。
净水员。
萧凌回头看那排空针管盒。
如果顾弥负责净水,他死后,后勤问题就不只是少一个人。一个岗位失去,会把几十个人推向下一层危险。
战争里很多死亡没有英雄的形状。
有时只是没人再知道哪一层雪能喝。
他把这个关联记在纸上:
“顾弥——净水——遗物未交——计量板终止。”
不是结论。
只是一条以后可以核对的线。
迭代七号突然从地上捡起一颗干瘪的种子。
“这是什么?”
萧凌接过来。
种皮有六道细棱。
迷穀花。
不是活体,只是被人夹在药袋里的种子。
药袋背面写着:“给发烧的人闻一闻,没用,但他们会安静。”
萧凌看了很久。
迷穀花不是药。
至少这份记录说明它没有被当作真正疗法。
它可能只是某个士兵熟悉的气味。
在雪山、血和消毒剂之间,一点来自人界的花香,能让一个快死的人想起别的地方。
迭代七号问:“没用为什么还留?”
“因为没用和没有意义,不是一回事。”
它把种子还给他。
萧凌没有带走。
他把它重新放回药袋,压在缺口陶碗下。
有些东西是证据。
有些东西属于死人。
不能什么都拿。
两人用铲子清雪。
挖到半人深时,萧凌右手彻底摸不出冷暖。
他停下来。
“换我。”迭代七号说。
“你手还好吗?”
“左手少两个词,不影响挖。”
“什么词?”
“刚才忘了。”
萧凌看了它一眼。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忘记一个词以后,连“我忘了什么”也可能一起消失。
他把铲子递过去,自己在右腕上绑了一条红布。
不是治疗。
只是提醒自己这只手现在不可信。
雪缝后面是一间倒塌一半的补给室。
门牌只剩“医”字。
里面没有尸体。
墙边却整齐摆着四十多个空针管盒。
每一个盒子都有领取签名。
最后七个没有名字,只有按下去的血指印。
迭代七号举起灯。
“他们为什么用血?”
“可能已经握不住笔。”
“也可能没有名字。”
萧凌蹲到最下面一层。
那里塞着一只布袋。
布袋里有七枚军牌。
七码也在里面。
可他手里的七码明明来自运输坡上的尸骨。
同一个编号,出现了两次。
迭代七号立刻察觉。
“假的?”
“未必。”
萧凌把两枚放在一起。
运输坡那枚磨损重,边缘有长期佩戴留下的油亮痕迹。
布袋里的那枚更新,孔洞边缘几乎没有磨损。
“补发牌。”
“为什么补?”
“也许原牌丢了。”
“也许人被从名单里挪走了。”
两个人又一次停住。
第二种解释更诱人。
也更危险。
萧凌强迫自己先检查其余六枚。
编号全部属于第三后勤列。
他在针盒下面找到一页医务记录。
记录中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词:
“蓝纹。”
症状后面不是“感染”。
而是“消耗”。
患者出现味觉消失、颜色辨认障碍、短期记忆断片、肢体触觉迟钝,随后灵能储量被快速抽空。
萧凌低头看自己的红布右手。
迭代七号也低头看。
“和你一样。”
“只是相似。”
“和我也一样。”
“你是锁链实验体。”
“所以更像。”
萧凌没法反驳。
他把医务记录折好。
这一次,他们得到的不是“神族阴谋”的答案,而是一种更具体也更难受的东西。
三千年前,这些人已经把诅咒当作病来记录。
他们不知道病因。
但他们知道谁开始尝不出盐,谁看不见红色,谁忘了自己的班号。
知道了,仍然没有足够的药。
补给室角落有一个炉子。
炉灰里混着纸灰。
萧凌用刀尖拨了几下,找到一小片没烧净的边角。
上面只有三列字:
“实到。”
“上报。”
“可发。”
三个数字没有一个相同。
迭代七号问:“哪个是真的?”
萧凌说:“第一个最接近人。”
“为什么不是一定?”
“因为死人也会漏数,活人也会走失。”
他说完,把那张纸灰夹进册子。
他们准备离开时,迭代七号忽然站住。
它盯着墙上的“医”字。
“这个字……”
“怎么了?”
“刚才我认识。”
“现在呢?”
它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
“像一扇门关了。”
萧凌从衣角撕下一块布,用炭笔写了一个“医”,系在它手腕上。
迭代七号低头。
“这样有用?”
“不知道。”
“如果我连这个字是什么都忘了呢?”
“那至少我知道你忘过。”
这句话让迭代七号沉默。
它转身往外走。
刚到门口,雪下忽然传来连续的空响。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地下,用铁管敲了三下。
萧凌对照军牌坐标。
第二个坐标,就在他们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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