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祭坛侧线·观测盒
木梯第三根横档断掉时,萧凌的右手正抓着生锈的扶索。
铁屑扎进掌心,他没有握紧,反而先松了手。
下面是十二米深的冰沟。
迭代七号从侧面撞过来,用右肩顶住他的腰,两个人一起摔进雪里。旧伤被这一撞重新撕开,七号左肩立刻渗出暗红。萧凌的右手则像被火烫过,食指不受控制地抽了三下。
“还活着?”
“你先把脚从我肋骨上拿开。”
萧凌挪开腿。
风从祭坛侧坡穿过去,把断梯上的冰粒吹得像一把碎盐。
零号档案点在他们身后不到两百米,门已经重新被积雪吞去一半。前方的观测盒嵌在黑曜岩里,只露出一扇窄门和两根折断的天线。三千年前,这里应该是祭坛外围最不起眼的技术岗位之一。
也正因为不起眼,它可能留下联指大厅没来得及销毁的东西。
萧凌没有立刻进去。
他蹲在门前看锁。
锁孔外缘有两道不同年代的刮痕,一道粗,一道细。粗痕结着深褐色氧化层,细痕却被后来形成的冰膜覆盖得更浅。
“有人在远征覆灭以后开过这里。”
迭代七号靠着岩壁喘气。
“多久以后?”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证据比答案重要。”
七号抬起右手,在半空比了个很小的圈。
“这句话你今天说了第五次。”
萧凌怔了一下。
“你记得次数?”
“我忘方向,不代表我忘你烦。”
这算是好事。
至少七号丢失的不是所有概念。
萧凌用左手取出零号档案点找到的薄片钥匙。第三枚不匹配,第四枚插进去以后,门后的机械簧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观测盒里没有尸体。
这比有尸体更让人不安。
两张固定椅还在,桌上压着裂开的透明观测板,墙边有一只被搬空的器材柜。地板中央却留着四个拖拽痕迹,说明原本放在这里的某件大型设备曾被整机移走。
迭代七号先看见墙上的字。
不是军令。
只是有人用炭笔写的四个字:
“别信晴天。”
萧凌走过去。
字迹下方还有一排天气刻痕。连续十九天风雪,第二十天却画了一轮太阳。太阳旁边没有温度,没有风向,只有一个叉。
他记下位置。
“观测员发现晴天意味着什么。”
七号说:“也可能只是讨厌太阳。”
“那他不会把它写在值班墙上。”
桌底卡着半张金属薄板。
萧凌戴上布套,用左手一点点把它抽出来。薄板边缘已经卷曲,上面却还能看见压刻字。
《克斯雪山先遣风险评估·第六版》
结论栏只剩一半。
第一行:
“不建议在未完成三项撤离条件前进入祭坛腹地。”
第二行被人磨过。
原本的凹槽很浅,后来又重新刻了一层更深的字。
“综合风险可控。”
迭代七号盯了很久。
“谁改的?”
“还不知道。”
“你看,今天第六次。”
萧凌没接话。
他把薄板翻过来。
背面不是报告正文,而是一张手工校核表。
三项撤离条件还在:
一,幽蓝光带出现连续共振。
二,通信延迟超过十二息。
三,饮水或血液出现非自然灵能沉积。
满足任意两项,前线必须撤到克斯雪山外缘。
萧凌的喉结动了一下。
零号档案点里,他们已经看过后期军医记录。
三项不是满足了两项。
是三项全部出现过。
可远征军没有撤。
观测盒外突然响了一声脆裂。
不是冰。
像金属绷断。
迭代七号转身。
那根折断的旧天线正在缓慢下垂,末端拖着一截埋在雪里的黑色线缆。
线缆被拉出来以后,下面带出一只掌心大的密封盒。
盒盖上有联指档案印章。
旁边还有一个很淡的编号:
“评估备份乙。”
萧凌没有伸手。
他先看七号。
“这可能就是改写前的原件。”
七号点头。
然后又摇头。
“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给后来的人看的。”
萧凌笑了一下。
“你开始像档案员了。”
“别骂我。”
他们把密封盒搬进室内。
打开前,萧凌把净水倒出最后小半杯,先给七号冲洗左肩伤口。
七号看着那点水沿衣袖流下去。
“浪费。”
“感染以后更浪费。”
“你自己呢?”
萧凌举起右手。
掌心铁屑已经拔干净,食指仍在轻微跳动。
“我还没流血到需要抢你的水。”
话说完,盒子开了。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卷原始评估抄本。
一枚已经褪色的审核签章。
一张没有署名的便条。
便条上的字非常小。
“第六版不要送联指大厅。第四席要求重写结论。原件留乙盒。若远征出事,让后来的人知道,我们没有说过安全。”
迭代七号抬头。
“第四席。”
萧凌把便条压平。
“只证明有人记录‘第四席要求重写’。还不证明第四席是谁,也不证明改写动机来自神族。”
“你真扫兴。”
“扫兴比冤枉一个死人好。”
他翻开评估抄本。
第一页的日期,是远征军正式越过克斯雪山边界前七天。
而纸页右下角,有一个他们刚刚在零号档案点见过的名字。
陆衡。
统计复核官陆衡并不是只在远征后期负责死亡名单。
他在出发以前,就已经参与过风险评估复核。
更重要的是,他在结论旁边留下了一行手写意见:
“若撤离阈值被删除,本报告不得视为本人同意。”
萧凌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观测盒外,风突然停了。
积雪表面没有一丝移动。
七号看向墙上那四个炭字。
别信晴天。
两个人同时意识到,雪山真正危险的天气,可能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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