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塌营
北脊旧营地的第一块地板是在迭代七号踩上去以后陷下去的。
木板没有断裂声。
三千年的冻腐把纤维磨成了粉,靴底一压,整块地面像结壳的雪一样塌开。七号来不及退,半条右腿先落进黑洞。系在两人腕间的红线骤然绷直,萧凌被带得向前一扑,右膝撞上门槛,眼前瞬间白了一层。
他没松线。
七号也没有挣。
“别拉我肩。”
“知道。”
萧凌把艾克弦横在门框上,用还能稳定发力的左手一点点收红线。琴箱边缘磨过冻木,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七号用右肘撑住坑沿,自己爬出大半,最后一下翻上来时,左肩旧伤还是裂了。
血没有喷,只是慢慢把布浸深。
两个人坐在门口,谁也没马上起身。
萧凌先摸水囊。
水还在。
只是刚才摔倒时,木塞被门边铁角削掉一小块,囊口正在渗。
他把剩余红线拆下一寸,缠住木塞,又用蜡纸压紧。做完以后,红线短到两人如果并肩走还够,一旦拉开两步就会绷紧。
七号低头看。
“越来越近了。”
“什么?”
“线。”
萧凌说:“省得你走丢。”
七号没有回嘴。
北脊营地比地图上画的大得多。
所谓“塌营”也不是一个营帐倒了。整个山腰原先修过三层半地下仓室,最上层住人,中层放保温物资和伤员,最下层是总务战损库。后来北脊内部热管破裂,上方冻土融了一夜,又被第二天的寒潮重新冻住;三级以上的锁链共振同时让支撑用的灵能铆固失效。地面没有整体下沉,而是像一只被踩碎的碗,一块高,一块低,营房、担架架、锅炉和文书柜全压在不同深度。
这不是神族从天上按下的一只手。
也不是单纯的自然灾害。
人类把营地建在热管和共振带上,是为了取暖、通信和离祭坛近一点。每一项在出发前都能写成合理。
合理的东西叠在一起,最后也会杀人。
战损库入口埋在第二层。
萧凌没有直接往下钻。
他先找通风口。
七号站在半截墙前,盯着一块已经掉色的白漆牌。
“北……什么?”
“北脊总务战损库。”
“我看得见前两个。”
“后面呢?”
七号摇头。
不是失明。
它能看清裂纹、雪粒、萧凌手背上擦出来的血,却在连续文字上开始出现断档。字还在,词不再自动连起来。
萧凌把这次记下。
七号看着他写。
“别每次都记。”
“为什么?”
“像我已经变成证物了。”
萧凌停笔。
风从塌口钻进来,把纸角吹得抖。
“你不是。”
“那是什么?”
“同行的人。”
七号看了他两息。
“这个也记吗?”
“不记。”
它轻轻哼了一声。
他们沿一条倾斜的旧烟道爬进战损库。烟道里全是冻黑的油垢,萧凌右膝不能跪,只能把右腿伸直拖着走。每往前一丈,裤料都会被铁皮刮一下。七号走在前面,右手握着一根捡来的木杆探路,左臂几乎不抬。
爬到一半,木杆碰到软东西。
不是尸体。
是一只腐烂的帆布包。
包里全是鞋带。
长的、短的、粗的、细的,被人一捆捆分好。旁边夹着一张军需纸:“塌营后回收,供伤员固定夹板。”
七号翻了翻。
“鞋带也进战损库?”
“能用的都进。”
“那人呢?”
萧凌没有回答。
烟道出口就是中层伤员区。
墙边还留着三排床脚。床没有了,只剩铁架。地上散落大量切断的战甲束带,有些沾着黑血。靠近最里面的一面墙上,用炭写着两列字:
“能走。”
“不能走。”
第二列后来被人划掉。
旁边补了一句:
“都往下送。”
没有签名。
萧凌只拓,不认领。
再往里,他们找到总务战损库的第一道铁门。
门上挂着后世星档巡七的封检条,封条已经断开,断口整齐,不像风化。条文写:“战损一库影验完毕,异常规则类原件另列。”
下面有三个编号。
第一是权限钥乙。
第二是联指四临代复核申请。
第三是附件四。
七号用指尖点第三行。
“来过。”
“至少在巡七影验时被登记过。”
“还在不在?”
“进去看。”
门锁不是灵能锁。
三千年前的锁芯早被破坏,后世封检只是重新穿了一根铜销。萧凌用左手取销时,右食指再次僵住。他试了两次,指尖都不能准确夹住薄片。
七号伸手。
“我来。”
“你认字会断,不是手断。”
“你手在断。”
萧凌让开。
七号用右手慢慢抽出铜销。
门开时,里面掉出一本压在门后的薄册。
不是附件四。
是《北脊塌营临时战损登记》。
第一页只有一句:
“本册不作死亡总表。”
陆衡的字。
萧凌认得那种刻意把数字分开的笔迹。
第二页写塌营第一刻:热管断裂,北一宿舍下陷。
第三页:保温仓顶梁裂,伤员区转移。
第四页:总务文书库进水,风险附件优先上移。
第五页的边缘有一块暗红印迹,像一只手按过。
内容只剩半行:
“附件四……移至……”
后面的地名被撕走了。
不是烂。
纸的断面太直。
有人后来把那一条取向单独裁了下来。
七号盯着缺口。
“又丢。”
“也可能被带去继续办。”
“你总替空白说话。”
“空白没有罪,也没有清白。”
萧凌翻到最后。
一张小小的审批流转票粘在封底。
发起:联指四临代。
事项:申请调取附件四原文,复核三级共振撤离建议。
递交时间:第十一日第三刻。
总务一受理时间:第十一日第五刻又一炷香。
两者之间,隔了两个多时辰。
受理意见没有写“拒绝”。
也没有写“批准”。
只剩四个字:
“原件迁库。”
萧凌把时间抄下来。
他终于有了一个局部答案。
沈弥不是申请后立刻被拒绝。
他的申请掉进了一场正在坍塌的总务系统里。等总务一受理时,主测线已经拖过最初承诺的一时辰,北撤也已经被重新调整。
迟到本身,成了事实的一部分。
七号问:“所以谁的错?”
萧凌把册子合上。
“现在能确定的是,流程慢过了死人。”
“这算答案?”
“算一部分。”
档案筒旁边还压着一张塌营结构图。
图上把北脊营地分成六个区。第一处塌陷画在宿舍,第二处画在保温仓,第三处才是总务库。每个红圈旁都写了发生时刻。不是同一瞬间。
七号问:“塌了多久?”
萧凌对照时间。
“从第一块地面下陷到总务下层封闭,接近两个时辰。”
“那人为什么不早跑?”
“有人在跑。也有人要搬伤员、断热管、抢水、转档案。”
图纸最下方列着“不可立即撤空原因”:伤员无法自行移动、唯一保温线仍在供能、北侧出口被冰桥拥堵、总务与通信承担撤离协调。
没有一句“所有人必须坚守”。
很多人只是被工作留住。
萧凌看见其中一处手写:
“炊事间先拆炉,不然热管会继续灌汽。”
旁边又补:“老冉带三人。”
没有军衔。
没有英雄称号。
只有一个叫老冉的人,带三个人去关一根可能爆掉的管子。
七号说:“后来呢?”
“没写。”
萧凌把结构图拍下拓印。拓纸刚收好,水囊的破木塞又渗了一滴。他拆下一块原本用来包证据的干布压住囊口。
布不能再包纸了。
他们得到一张更完整的塌营时间图,也失去了一块最后还能保持干燥的材料。
萧凌把剩余证据重新分装,把最怕水的审批票塞进自己贴身内袋。
七号看见。
“如果你掉水里?”
“那就你那份还在。”
“如果我也掉?”
“那说明今天运气很差。”
七号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会说人话了。”
“偶尔。”
战损库更深处忽然传来水声。
很近。
萧凌第一反应不是渴。
是把水囊抱紧。
下一秒,脚下又塌了一小块。
两人同时向侧面退。
地板裂口下面,一只保存完好的铜皮档案筒露出半截。筒身刻着总务一席的收件纹,旁边还有一行被泥盖住的小字。
萧凌擦掉泥。
“附件四——镜件。”
不是原件。
但这是他们第一次找到一份明确由总务一席接收过的附件四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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