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产权写在皮肤上 | SANJIESAN

第四十七章产权写在皮肤上【萧纪元24年·北部荒原】资产署的人到现场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救援。是给巨兽拍照。前面。侧面。甲片编号。胸部通讯灯。最后要求所有人停止接触。 “存在未清算生物资产争议。” 这句话让矿工互助站的人骂出了声。 “它刚替你们刨出来六个人！” 资产署调查员没有生气。 “我只负责确认权属。” “那人命谁负责？” “应急中心。” “应急中心说等重型甲。” “那你问应急中心。” 调查员指向应急中心，互助站负责人又指回应急中心留下的等待通知。两张表都盖着章，十三个人仍压在矿下。艾莉站到两人中间。 “权属调查可以继续，医疗与救援优先。” 调查员看她的裁决证件。 “你高阶权限不是已经被冻结了吗？” “冻结的是高阶数据库调用，不是识字。” 她把城市灾难法调出来。 “存在即时生命危险时，争议资产不得因权属认定阻断紧急处置。” “它不是普通资产。” “那你最好先证明它是资产。” 调查员皱眉。 “外甲有登记协议。” “外套上有商标，不能证明穿外套的人属于品牌公司。”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调查员脸更难看。他还是后退了。莫蕾偌趁这几分钟重新扫描巨兽。结果比刚才更麻烦。它身上不是一层甲。至少两层。最外面的灰黑色模块是后装的。里面还有一种与皮肤、肌肉共同生长的柔性甲层。两套系统互不信任。外层不断向肌肉发出方向修正。内层却一直在抵消。 “像两个人抢一个方向盘。”莫蕾偌说。萧凌问：“能拆外面的？”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外甲有六组深层固定带。” 她指着扫描图。 “直接切，会连着肋间组织一起撕。” “那就先不拆。” “可它还在收远程命令。” 艾莉问：“能断通讯？” “可以试。” 莫蕾偌用红凌剩下的短距干扰器压制信号。刚开三秒，巨兽背部一块甲片就自动升起。露出下面一个机械接口。接口向外放出更强的跳频信号。像有人早就预料过它会被屏蔽。莫蕾偌把干扰器关掉。 “这东西不是临时装上去的。” “有人花了很多钱，确保它跑不了。” 巨兽忽然转头。不是看他们。矿道内又塌了一次。地面裂口向东延伸。救援员全退了出来。第七、第八名矿工都在同一段副巷，却被一根主支撑梁挡住。那根梁原本由矿道液压柱承重。现在液压全失。人工进去等于让人站在山下面举手。皇家重型救援甲距离现场还有十九分钟。互助站负责人看着时间。 “里面的氧最多二十五分钟。” 红凌零号没有左臂。幽雾只剩两成多。莫蕾偌把它右腿备用稳压器拆下来。萧凌看见了。 “又拆？” “液压柱需要稳压。” “这是右腿最后一套备用。” “嗯。” “给出去以后，红凌很久站不起来。” “它今天本来也不是来站给人看的。” 艾莉在旁边问：“需要签设备借用？” 莫蕾偌头也不抬。 “别借。” “为什么？” “埋进去就拿不出来。” 她把稳压器抱给矿工互助站。 “直接算捐。” 那名老维修工接过来时没说谢谢。只在自己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子上擦了擦手，双手接。十分钟后，这套本来准备用来重建红凌右腿的稳压器，被焊进旧矿道临时支撑总管。焊缝一旦吃满载荷，就不能再无损拆除。艾莉照样记。【红凌零号右腿备用稳压器：永久转为矿区临时支撑资产。】莫蕾偌远远看见那行字。 “你能不能把‘永久’少写几次？” 艾莉说：“今天它出现得比较多。” 稳压器接通。主支撑梁抬高十一厘米。不够。救援担架过不去。巨兽走过来。救援员立刻散开。它把肩膀顶到梁下。没有人命令。也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明白该顶哪里。主梁又抬高七码。刚好够。两名救援员钻进去。远端通讯灯再次亮起。【返回。】巨兽不动。【返回。】它肩膀往上再顶一点。【执行资产回收。】它喉咙里第一次发出明显痛声。外甲内部的六组固定带正在收紧。还没有到锁死程度。但扫描图上的压力值已经上升。莫蕾偌骂了一句。 “它违抗命令会疼。” 萧凌看着巨兽眼睛。 “它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不是第一次疼。” 胸前那些旧压痕太深。不是今天留下的。资产处置基金的申请还附了一份旧评估。不是完整档案。只有六页。第一页把巨兽称为“北境大型生体工程样本”。第二页开始全部用编号。年龄：未知。自然来源：北部荒原。认知等级：高。任务适配：矿区支撑、重物转运、极寒搜索。最后一项后面原本还有文字，被黑条遮掉。艾莉申请查看遮挡依据。系统回复：商业机密。她又申请。理由改成现场生命安全。这一次开放了一行。【自主拒绝行为：需纠正。】没有日期。没有实施者。但“纠正”两个字旁边有一串医疗费用代码。萧凌看了很久。 “为什么拒绝算病？” 艾莉说：“当拥有它的人需要它服从时，拒绝就很容易被写成异常。” 莫蕾偌正在另一边调整稳压器，听见以后没回头。 “机器也这样。” “安全系统不让你继续加压，你可以说它保护人。” “也可以说它限制性能。” “区别看你想要什么。” 她把最后一根线焊死。 “我以前喜欢把限制都拆掉。” 萧凌问：“现在呢？” “现在先看限制保护的是谁。” 艾莉把这句话记进旁边空白处。莫蕾偌看见了。 “这个也记？” “以后你反悔，可以拿出来笑你。” “你敢。” 三个人说话很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矿下还有五个人。没人笑出声。莫蕾偌手里的焊枪停了半秒，又继续冒出蓝白火花。这时巨兽外甲的远程指令再次亮起。调查员终端也同步收到基金方的催办函。【如目标资产因第三方干预造成损伤，我方保留追偿权。】互助站负责人看到以后笑了。 “追谁？” “追救人的？” 艾莉把催办函保存。 “让他们追。” “你赔？” “不。” “那你这么硬气？” “因为有些官司不是为了不被告。” “是为了让对方告的时候，把他们自己做过的事写进公开卷宗。” 萧凌第一次发现，艾莉说“让他们追”的时候，比拿武器的人更像准备打架。他问：“你以前也处理过这种？” “处理过比这小的。” “比这大的？” “没有。” “那你怎么不怕？” 艾莉正在给文件做时间戳。 “怕。” “看不出来。” “因为怕和停手不是一回事。” 她说完，把原始扫描、权属申请和远端命令分别复制到三个离线存储片。一片交给互助站。一片交给城市应急中心。最后一片自己留着。 “为什么三份？” “因为只有一份的时候，丢掉就会变成没发生。” 萧凌想起白羽档案里那些被删掉的空白。没再问。第七名矿工出来。又过四分钟，第八名也出来。巨兽才把肩膀慢慢放低。它后退两步，前腿明显发颤。资产署调查员看完全过程，没有再要求套识别环。却收到一份新文件。他看了以后脸色变得更复杂。 “有主体提出紧急权属主张。” 艾莉伸手。 “谁？” 调查员把屏幕转过来。申请人不是那家注销十一年的生体工程公司。是一家成立只有四个月的资产处置基金。注册代理人又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担保账户来自米乐金融同一托管网络。申请材料只有一页。最下面写着：【目标资产存在自主行为偏移，请立即终止现场自由行动。】 “自主行为偏移。”萧凌念了一遍。艾莉说：“翻成人话。” 莫蕾偌盯着巨兽。 “它不听话了。” 新权属申请发出不到一分钟，巨兽外甲收到一条更高等级指令。【离开矿区。】它没有走。第二条。【禁止继续救援。】它仍然站在矿口。地下又传来第九个人的敲击声。巨兽缓慢俯下身体，把肩膀重新送进岩层下方。明知道违抗会疼，它为什么还是不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