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十二只腕带 | SANJIESAN

第四十八章十二只腕带【萧纪元24年·北部荒原】第九个人的位置找到了。人却够不到。他被困在一段向下倾斜的检修井里，前面是碎石，后面是积水。公共热成像只能确定还有体温，无法判断哪一块石头先搬会引起二次坍塌。重型救援甲距离现场还有十二分钟。矿井里的安全氧只剩十七分钟。莫蕾偌把工具箱翻空。 “要更多传感点。” “多少？” “至少八个。” 现场工程探头只剩三个。萧凌看向运输车。车里有工作室刚做完的一批监测腕带。十二只。原本用于灵能体魄术复课。每一只都用红凌升级预算买的传感芯片。艾莉看见他的视线。 “放进去以后拿得回来吗？” 莫蕾偌说：“塌一次就拿不回。” “那就按耗材记。” “这是下个月的课。”萧凌说。 “人先上完今天。” 十二只腕带全部拆开。去掉表带。加磁吸壳。救援员从缝里一只一只送进井道，贴在不同的梁、轨、岩面和积水管线上。工作室墙上那个让十岁孩子学会自己停能的设备，到了矿下变成最便宜的结构振动传感器。数据亮起来的时候，莫蕾偌愣了一下。 “能用。” “你听起来很意外。”艾莉说。 “本来就不是干这个的。” “规则允许吗？” “现在别问这个。” “我只是想听你说一次。” “闭嘴。” 十二条细线铺在终端上。岩层每一次微小位移都变成曲线。萧凌坐在她左边。听不见右侧救援员喊什么，只看得到莫蕾偌手指不断在图上画圈。 “这块不能动。” “先抽下面那根轨。” “积水管压力在涨。” “停。” 她说停，井下就停。过去她最喜欢让机器更快。现在她第一次在一群人面前不断说“慢一点”。萧凌觉得艾莉会喜欢这个词。艾莉没空喜欢。她正蹲在一名矿工家属旁边看一张纸。那是现场临时医疗登记。最下面多了一项“慈善先行垫付”。家属已经准备签字。艾莉按住纸角。 “这一栏谁给你的？” “那边的人。” 家属指向警戒线外。两个穿浅灰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发资料。胸口写着：【北境互助医疗基金。】 “说先不用钱。”家属说，“治疗以后再慢慢还。” 艾莉看条款。前半页全是好话。后半页有一行很小。【偿还标准可根据未来灵能劳动能力调整。】再往下。【相关权利可依法转让。】她问：“你知道债权可以卖给别人吗？” 家属茫然。 “什么债权？” “就是他们替你垫的钱，不一定永远由他们来收。” “可他们说是慈善。” 艾莉看着“互助医疗基金”五个字。 “慈善不是一个法律结构。” 她把纸还回去。 “先走公共矿难医疗通道。这个别急着签。” 家属把笔放下。旁边已经有人签了。一个。两个。更多。艾莉站起来时，旁边一个疗愈师认出了那份表。 “东区医院也有人发这个。” “什么时候？” “病例刚过五十的时候。” “谁允许他们进病区？” “说是公益合作。” “合作文件呢？” 疗愈师愣了一下。 “行政那边应该有。” 艾莉没有立刻打电话。她先把这句话、时间和疗愈师姓名征得同意后记下。 “你怀疑他们骗钱？”萧凌问。 “现在不能这么说。” “那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一件本来应该帮助人渡过最难几个月的东西，被设计成了未来十年的入口。” “有区别？” “很大。” 她指着条款。 “真正的救助，应该让人以后更容易离开。” “这份东西，是你越虚弱，它越容易把你留住。” 这句话让萧凌想到自己十九岁时那份债。果篮。干净西装。 ‘我们是来帮助您的。’ 萧凌盯着那句“我们是来帮助您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两秒。他问：“能现在拦？” “不能全拦。” “那怎么办？” “先把今天看到的每一份都留下。” 艾莉把公开宣传页也拍下来。 “以后有人说‘没人知道’，至少我们知道。” 她把这一页单独标成红色。她没把文件名改成“诈骗”。只在后面加了时间、地点和一个问号。证据栏还空着。她把疗愈师姓名、宣传页版本和拒绝出示债权说明的时间逐项录入。最后按下同步。同一份记录被存进三个不同的备份端。萧凌没再催她。矿井方向又传来一声金属敲击。艾莉收起终端，重新抬头看向警戒线。艾莉没有资格替所有人把纸抢走。她只能拍下公开版本，把条款发给城市公共援助窗口，同时要求现场基金人员出示债权转让说明。对方拒绝。理由是商业文件。艾莉把拒绝时间记进凤凰账本。这时矿下的第九名矿工开始失去意识。所有事立刻退到第二位。莫蕾偌喊：“振动值稳定，先搬左下角那块！” 两名救援员进去。第一块石头出来。第二块。第三块刚抬起，七号腕带信号消失。被压碎了。接着是九号。然后十一号。三条曲线永久变平。莫蕾偌没有看价格。 “继续。” 第六分钟，第九名矿工的手露出来。第八分钟，人被拖到入口。他已经不说话。疗愈师在泥地上抢救了四十多秒，胸口终于重新起伏。周围没人鼓掌。大家只同时松了一口气。巨兽蹲在十几米外。它一直没靠近。像知道自己太大，靠近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第九名矿工抬上车以后，矿井里忽然传出连续敲击。不是求救密码。是救援员在里面用扳手打出来的节奏。互助站负责人脸色变了。 “还有四个在更深处。” “主检修段。” “那里有三根连续承重梁。” 第一根已经弯了。第二根出现裂纹。第三根看不见状态。如果三根按顺序失效，整条主检修段会像拉链一样合上。公共重型救援甲终于出现在天边。所有人都以为最难的一段要过去了。它落地后，驾驶员却只看了一眼承重扫描，就拒绝进入。 “机体太重。” “一脚下去，剩下四个人全埋。” 互助站负责人问：“那你们来干什么？” 驾驶员没有反驳。他把重型甲跪到外侧，开始承担地表支撑。不是英雄式冲进去。只是让地面别再往下沉。莫蕾偌看了他一眼。 “至少不是废物。” 艾莉说：“你评价人的标准真低。” “能干活就很高了。” 十二只腕带已经碎了五只。剩下七只也全部留在矿下。这批设备从此不再属于工作室。灵能体魄术复课时，他们得重新攒钱做。但眼下没人提课程。那名十六岁学徒的母亲是在这时赶到的。她没有哭。至少一开始没有。女人穿着便利店夜班的工作服，鞋都没换，胸口还挂着员工牌。她一路跑到警戒线，第一句话是问孩子是不是还活着。没人能保证。互助站负责人只能说：“目前有敲击。” “他为什么会下井？” 负责人张了张嘴。 “今天是检修见习。” “他才十六。” “有监护同意。” 女人愣住。 “我没签。” 现场一下安静。负责人立刻去查登记。电子表上的确有一个监护确认。签名不是她。是孩子已经去世两年的父亲。旧的人事系统自动继承了历史联系人。没有人重新核对。艾莉看见以后，没有马上追问责任。她先把页面截存。再让负责人锁定原始日志。 “别现在改。” “这明显是错的。” “所以更不能现在改。” “先保存错是怎么发生的。” 女人听不懂这些。她只问：“能不能把他弄出来？” 萧凌说：“正在弄。” “你是谁？” “训练工作室的。” “你能救？” “不能保证。” 女人的眼睛一下红了。 “怎么每个人都只会说不能保证？” 萧凌沉默。萧凌张了张嘴。 “会救出来的”几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艾莉走过来。 “现在九个人已经出来。” “重型甲正在做地表承重。” “里面还有稳定生命信号。” 她没有说会救出来。只把已经发生的事实一项项告诉女人。女人听完以后蹲到地上。两只手抱住头。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来。 “那我等。” 没人劝她别等。灰崽走到警戒线旁坐下。女人伸手想摸，又停住。灰崽自己把鼻子往前送了一点。她摸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这不是什么疗愈术。也没让她不怕。只是让等待的几秒钟有了一个可以放手的地方。萧凌看着灰崽。忽然想起疗愈院那个只能弹两个音的小女孩。女人的手还搭在膝盖上，刚碰过灰崽的指尖终于不再一直发抖。就在女人等待的时候，工作室一个已经康复的老学员给萧凌发来消息。他在公共直播里认出了红色断能柄改成的传感器壳，问能不能来帮忙。萧凌回：【不用。】对方很快又发：【我学的不是“发现过载就停”吗？你们现在是不是人手过载？】萧凌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拒绝他进警戒区，只让他去城内募集保温毯和充电电池。一个小时后，互助站收到三十七条保温毯。没有什么壮举。却让临时帐篷里每张担架都不必共用一条。艾莉看见清单，在工作室账页旁又加了一栏。【非现金资源。】萧凌说：“这个也算？” “当然。” “多少钱？” “不是所有东西都要换成钱才算存在。” 萧凌看她。 “这不像你。” “说明你认识我还不够久。” 只是有人帮他把一分钟拆成一秒一秒。莫蕾偌在这时抬头。 “结构图出来了。” 她把三根承重梁投到所有人面前。巨兽已经走到第一根承重梁旁。它没有立刻抬。先用鼻端碰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角度，把肩膀送进去。第一根梁慢慢停止下沉。救援员开始向里爬。艾莉看着终端上的时间。 “里面四个人。” “氧十二分钟。” “第一根梁只是开始。” 萧凌看向更深处那片黑暗。第二根和第三根梁都还在里面。一头已经连续违抗远程命令的巨兽，能替他们把这条路撑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