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哭声从育生舱里传出来
追兵进村之前,第一间木屋已经烧起来了。
火不是普通火。
金白色灵能沿着屋檐爬行,遇水反而更亮。猎人们把孩子往森林深处送,老人和成年战士留在入口,没有人问萧岑愿不愿意走。
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为首猎人把地图塞进他衣服。
又指了一次南方。
走。
萧岑看懂了。
他却没动。
育生匣还放在疗伤屋。
三名星辰士兵已经从另一侧切进聚落。
他们没有屠杀所有人。
只重复一句话:
“交还样本。”
这比屠杀更可怕。
说明他们知道十七号就在这里。
萧岑冲进疗伤屋。
育生匣旁边站着那个老人。
老人正把一小瓶乳白色原生生能灌进设备。
“够多久?”
萧岑问。
老人听不懂。
他举起三根手指。
三天。
也可能三个小时。
萧岑没时间确认。
外面传来弓弦声和爆炸声。
老人将育生匣推给他,却没有让路。
他指了指萧岑,又指了指孩子,最后把手放到自己心口。
萧岑摇头。
“我不明白。”
老人抬起手,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胸口。
然后指向远处燃烧的房子。
萧岑明白了。
活下来。
不是因为你重要。
是因为已经有人替你死了。
这笔债必须带出去。
疗伤屋后方有一条猎人用的兽径。
萧岑抱着育生匣冲进树林。
身后很快传来惨叫。
他没有回头。
跑到山脊时,左肩伤口再次裂开,血顺着袖子往下滴。右手化脓,右耳失聪,体温因为连续失血开始下降。
他依旧不敢停。
地图上的旧路要穿过一条峡谷。
峡谷尽头就是人界边境。
过了那里,影子议会的公开追捕会受奥斯特瓦尔德律法限制。至少明面上,他们不能再直接派神族士兵烧村子。
萧岑走到峡谷中段时,前方已经有人等着。
黑衣。
没有军徽。
脸也藏在半张灰色面罩后。
只有手套背面那枚暗色印记,让萧岑停下脚步。
影子议会。
对方没报名字。
“把匣子留下。”
“里面是孩子。”
“在我们那里,编号比名字有效。”
萧岑把育生匣抱得更紧。
黑衣人朝前走了一步。
“你在研究站待了九年,应该知道。样本十七的波形,在封存旧档里有重复记录。”
萧岑盯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该再问。”
黑衣人的手落到腰侧。
没有拔枪。
一柄细长的灰刃从袖口滑进掌心。
萧岑先开火。
灵能弹打在岩壁上。
黑衣人只偏了一下身体,下一刻便逼到面前。刀背砸中萧岑手腕,短枪落地。第二击撞在肋下,他整个人跪了下去。
差距没有悬念。
萧岑不是战士。
他会修设备,会读数据,会在别人准备切开一个孩子时偷走培养舱。
仅此而已。
黑衣人伸手去拿育生匣。
萧岑没有松。
刀锋压进他左肩刚结痂的伤口。
血很快浸透衣服。
“松手。”
萧岑还是没有。
黑衣人看着他,像看一件无法理解的故障。
“你知道自己为一个编号已经丢了什么吗?”
萧岑喘着气。
右手烧伤。
右耳失聪。
肩伤。
身份。
白姨。
森林里那些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人。
他没有数完。
“知道。”
“那还不松?”
“不松。”
黑衣人正要用力,峡谷上空忽然炸开一枚赤红信号弹。
不是攻击。
是边境巡卫的通行警示。
紧接着,低沉的艇鸣从南侧传来。
一艘奥斯特瓦尔德边境巡查艇越过山脊,艇首挂着赤红鎏金的凤凰徽记。扩音器里的声音被山壁放大:
“前方跨域通道发生异常灵能燃烧。所有武装人员原地停留,接受身份核验。”
黑衣人的刀停住。
萧岑第一次看见,律法也能像一堵墙。
不一定救人。
至少能让某些人不敢当众越过去。
黑衣人抬头看巡查艇,又看了一眼萧岑怀里的匣子。
“你以为进了人界,他们就保护得了你?”
萧岑没回答。
“公开带走你,会留下记录。”
黑衣人把灰刃收回袖中。
“记录这种东西,我们通常不喜欢。”
他后退两步。
临走前,视线落在育生匣上。
“别去查旧档。”
“为什么?”
“因为有人费了很大力气,让那些记录看起来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转身钻进峡谷阴影。
几息后,连脚步声都消失了。
巡查艇没有追他。
艇上的人甚至不知道刚才这里发生过什么。
他们只是按照条例靠近,登记一次异常燃烧,检查一次边境通道。
可对萧岑来说已经够了。
他靠着岩壁坐下,左肩血流不止。
育生匣外壳也在刚才的争夺中撞出一道细裂。
监护屏连续闪烁。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四十。
环境灵能正在涌入,却因为匣体受损不断外泄。
能量没有凭空增加。
进多少,漏得更多。
萧岑撕下一截衣摆,先堵裂缝,再包自己的肩。
他包到一半,停住。
又把最干净的那块布先缠在育生匣上。
这动作没有道理。
裂缝不是伤口。
布也堵不住灵能。
可他已经累得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巡查艇在远处喊他过去登记。
萧岑抱起匣子。
黑衣人留下的问题还在脑子里。
为什么旧档案里,会有和十七号一样的波形?
他没有答案。
只知道再往南几百米,就是人界的灯。
萧岑抱着匣子继续往人界边境走。
一步。
又一步。
天黑之前,他看见奥斯特瓦尔德边境的第一盏路灯。
那只是一盏很普通的民用灵能灯。
灯下有卖热汤的小摊,有赶路的商人,有两个孩子追着一只青雀跑。没有神族士兵,没有实验编号,没有红色警报。
萧岑忽然走不动了。
他坐在路边。
汤摊老板看见他满身血,端来一碗热汤。
“要报巡卫吗?”
萧岑摇头。
“家里遭贼了?”
萧岑又摇头。
老板不问了,只把汤留下。
这个世界偶尔就是这样。
有人会为一辆矿车死。
有人会在森林里替陌生人挡枪。
也有人只是给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一碗汤。
萧岑端起碗,手一直抖。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把这个孩子养大。
没有身份,没有钱,没有住处。
追兵还在。
影子议会也不会放弃。
他甚至连两只手都不能正常抬起来。
育生匣就在这时裂开。
很轻的一声。
像冰面在春天里出现第一条缝。
萧岑放下汤。
透明外壳从中间慢慢张开。
里面的营养液顺着他的裤脚流到地上。
那个被追杀了整整一路、在实验室里只有一个编号的生命,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人界的空气。
孩子没有睁眼。
先咳了一声。
然后哭了。
声音很小。
却把萧岑一下钉在原地。
汤摊老板从锅后探出头。
“原来真是个孩子。”
萧岑低头看着怀里皱巴巴的脸。
他想了很久。
实验编号不能再用了。
研究站的名字也不能用了。
他需要一个普通的名字。
一个最好普通到没有人会注意的名字。
“萧凌。”
他低声说。
婴儿还在哭。
萧岑用还能动的左手手背碰了碰他的脚。
脚踝内侧,有一道极淡的图腾印迹。
像一条尚未睁眼的锁链。
夜里巡卫从街上经过时,萧岑会立刻醒。
他把阁楼里能藏人的地方量了三遍。
床下太浅。
壁柜背后有一层空墙,可以拆。
屋顶通向相邻三户,但遇雨会滑。
他花了两天,把逃生路线画在笔记本最后一页。
又在门边放一只装好奶粉、布巾和药的旧皮包。
里面没有武器。
不是因为他突然相信世界安全了。
是因为右手伤成这样,拿枪也快不过真正的杀手。
与其带一把没用的枪,不如多塞一瓶水。
萧凌睡在旧木箱改成的小床里。
箱底原先印着“青晶矿零件”。
萧岑把字磨掉,用炭笔画了一只很难看的鸟。
他本来想画狼。
最后怎么看都像鸡。
孩子倒不嫌弃。
每天醒来,都会盯着那只怪鸟看一会儿。
萧岑也就没有重画。
萧凌出生后的第一夜没有睡。
不是一直哭。
而是每隔一阵就突然睁眼。
新生儿本不该看得清东西,可他总会朝同一个方向望。
窗外。
萧岑抱着他走到窗边。
远处城市上空,几艘运输艇拖着蓝色尾光经过。更高的地方,是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星。
萧凌安静下来。
“你看什么?”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
楼下的旧乐器店已经关门,店主却还在调弦。
一根。
两根。
第三根音落下时,萧凌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萧岑把这个细节记住。
第二天,他下楼问店主:“那是什么曲子?”
店主说:“不是曲子。”
“那你弹什么?”
“校弦。”
店主是个瘦高男人,左眼装着廉价机械义眼。他把艾克弦递给萧岑。
“你听。弦太紧,会断。太松,不响。”
他拨了一下。
“合适的时候,声音自己会出来。”
萧岑抱着孩子站在柜台前。
这句话没有什么神秘。
只是一个卖旧乐器的人在说乐器。
可萧岑不知为何记了很久。
他买不起艾克弦。
店主见他一直看,把一根废旧弦丝剪下来递给他。
“给小孩挂床头,别让他吞了。”
那根弦后来一直夹在养父笔记本里。
它不是法器。
没有力量。
只是萧凌在人界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第三天,萧岑找到一份修理地下供暖管道的活。
工钱不多,够付阁楼一周租金和几罐最便宜的奶粉。
他右手还不能用,干活比别人慢一倍。
雇主只付七成工钱。
萧岑没争。
他以前是研究员。
现在是修理工。
身份掉下去并没有想象中疼。
真正疼的是晚上回家时,发现萧凌发烧。
他抱着孩子跑了三条街才找到还开门的疗愈所。
医者看完,只说能源适应不良,要用原生生能做缓冲。
费用是他一周工钱的两倍。
萧岑把刚拿到的钱全放在桌上,又从背包里摸出最后一小块研究站备用晶片。
“这些够吗?”
医者看了看。
“差一点。”
萧岑把那块烧黑的身份牌外壳也拿出来。
医者摆手。
“废铁不要。”
萧岑沉默。
最后,医者把药还是推了过来。
“欠着。”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不怕我跑?”
医者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婴儿。
“抱孩子的人跑不快。”
萧岑第一次笑出声。
那天以后,他多了一笔债。
数目不大。
却是萧凌来到人界后,第一笔真正为了活下去欠下的钱。
边境并没有因为一盏路灯就变得安全。
萧岑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进城不到半个时辰,巡卫便注意到他。
一个满身烧伤和箭伤的男人,没有身份文件,却抱着一个没有出生证明的婴儿。无论放在哪座城,都足够可疑。
巡卫把他带进登记所。
屋里很暖。
墙上挂着凤凰纹样的跨域通行条例,旁边是一只烧水壶。负责登记的年轻文员一边吃冷面包,一边翻表格。
“孩子母亲呢?”
“死了。”
萧岑第一次撒这个谎。
文员笔尖停了一下。
“姓名?”
萧岑说:“萧凌。”
“我问你。”
“萧岑。”
“职业?”
萧岑看着自己烧坏的手。
“修理工。”
第二个谎。
“户籍?”
“边境流民。”
第三个。
谎话说到第三个以后,反而顺了。
文员让他按指纹。
萧岑右手无法伸直,只能用左手。
机器亮起红灯。
“查无记录。”
巡卫立刻看向他。
萧岑心里一沉。
文员却只是叹气。
“今年第三百多个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表。
“战乱流民临时身份。担保人有吗?”
“没有。”
“住址?”
“没有。”
“钱?”
萧岑摸遍口袋。
只有白姨那两个泡过水、已经干硬变形的麦饼。
文员盯着他。
萧岑也盯着文员。
最后,文员把面包掰了一半,推过来。
“先吃。”
萧岑没动。
“我不是可怜你。”文员说,“你饿晕在这里,我得写事故报告。”
萧岑拿起面包。
这世上好意总喜欢找一个不那么尴尬的借口。
临时身份需要缴纳三枚艾尔达币。
萧岑没有。
文员便让他去后院修坏掉的热水循环泵。
右手不能用,他只靠左手拆。
螺丝掉了三次。
修到一半,孩子哭。
他放下扳手去抱。
巡卫在旁边看得不耐烦。
“你到底会不会带孩子?”
“不会。”
“不会还敢生?”
萧岑没解释。
最后是登记所打扫卫生的老妇人教他怎么用布托住婴儿后颈。
萧凌很快不哭了。
老妇人瞥了眼孩子脚踝。
那里的浅色印迹已经比刚出生时淡很多。
“胎记?”
“可能。”
“像锁。”
萧岑把布往下拉了一点,盖住。
循环泵修好以后,文员盖了章。
一张薄纸。
上面第一次出现两个合法的人名。
萧岑。
萧凌。
没有实验编号。
没有项目代号。
萧岑看着那张纸很久,折了三次,夹进笔记本。
这张临时身份后来会被换成正式户籍。
再后来,萧凌会用这个名字进学校、进叶会、登上舞台、签下债务、注册公司、结婚。
一个人的一生,很多时候就是从一张没人太在意的纸开始。
研究站追捕令发布后的第七天,萧岑在一面公共告示墙上看见了自己的脸。
画像比本人精神。
下面写着:危险技术窃取者,疑似携带高危实验材料。
没有写孩子。
也没有写他为什么逃。
赏金是二百艾尔达币。
有人站在告示前算,这笔钱够一家四口过多久冬天。
萧岑抱着萧凌从人群后走过,忽然理解了白姨说的那句话。
人饿的时候,神和鬼给的钱都一样。
他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他后来把那张通缉告示也撕了一角,夹进笔记本。
不是留念。
只是提醒自己:同一个人,在不同纸上可以是研究员、逃犯、父亲。
纸会变。
怀里这个孩子不能丢。
从那以后,他不再期待陌生人天然站在自己这一边。
他只期待在真正需要选择的时候,自己还能站在孩子这一边。
当晚,萧岑租下城南最便宜的一间阁楼。
屋顶漏雨,窗框歪着,楼下是卖旧乐器的小店。店主每天收摊后都会拨几下艾克弦,声音不好听,却能让街角那些受惊的青雀安静下来。
萧凌每次听见弦声,也会停止哭闹。
萧岑注意到这一点。
没有记录数据。
只是在笔记本上写:
“他喜欢听弦。”
萧岑第一次给萧凌换尿布时,把布系反了。
孩子哭得更凶。
楼下老妇人听见动静,上来敲门,看了两眼,直接把他推到一边。
“你这不是包孩子,是捆犯人。”
萧岑站在旁边学。
老妇人的手很快,把旧棉布折成柔软的一层,又用温水擦干净孩子腿弯。她做这些事时没有任何灵能,也没有精密仪器。
萧岑忽然想起研究站那些价值惊人的护理机械。
机械会显示温度、湿度、皮肤电位。
却不会先把手搓热。
老妇人把孩子塞回他怀里。
“当爹的?”
萧岑张了张嘴。
“算是。”
“什么叫算是?”
“不是亲生。”
老妇人嗤了一声。
“半夜哭了你起来,发烧了你跑三条街,奶粉钱你去挣。”
“这还不算?”
她下楼以后,萧岑站在门边很久。
他以前一直把自己定义成偷走样本的人。
逃犯。
叛徒。
失职研究员。
那天开始,多了一个更麻烦的身份。
父亲。
这个身份没有证书,也没人批准。
更没有辞职的地方。
那一夜雨很小,落在破窗沿上。萧岑第一次觉得,只要孩子还会哭,自己就还有下一件该做的事。
他把灯调暗,坐到天亮,没有再翻开研究站的任何旧档案。
凌晨,他被敲门声惊醒。
门外没有人。
地上放着一个黑色信封。
里面没有追杀令。
只有一小截烧焦的研究员身份牌。
以及一张从研究站数据库打印出来的残页。
绝大多数文字都被人为涂黑。
萧岑只能辨认出三处。
“样本十七。”
“旧档案重复匹配。”
最后一行是:
“前序记录来源:权限不足。”
他站在漏雨的走廊里,听见楼下有人调试艾克弦。
一根弦总也调不准。
拧紧。
松开。
再拧紧。
萧岑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
萧凌睡得很熟。
而那张残页背面,不知道是谁用手写了一句话:
“如果你想让他活,永远不要查他以前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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