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半身灵血
萧凌没有立刻割开掌心。幼狼的心跳已经停过两次。
真正开始之前,萧凌先把所有东西摆到面前。
一把短刃。
半瓶都不到的灵液。
五根琴弦。
一枚快满的青晶片。
两天干粮。
还有那枚一直装在布袋里的旧硬币。
他把布袋单独挪到岩洞最里面。
不是因为怕它丢。
恰恰是怕它碰到自己。
脚踝图腾最近越来越容易发热,他不明白原因。越是不明白,越不能拿唯一的轮回媒介去试。
萧凌用石头压住布袋。
从头到尾没有解绳结。
做完这件事,他才回到幼狼身边。
幼狼的心跳第三次停下。
很短。
短到他以为只是自己听错。
怀里那团白毛还是彻底软了。
萧凌把刀尖按在掌纹上。
另一个萧凌抓住他的手腕。
“想清。”
“想了。”
“你会弱。”
“本来就不强。”
“很久。”
“多久?”
对方摇头。
不知道。
萧凌低头看幼狼。
它右翼的血已经干了。
两片白翼贴在背上,薄得像两片没晒干的叶子。
他突然想起养父以前捡过一只受伤的鸟。
那年他还小。
鸟翅膀断了。
养父拿木条给它固定,养了一个冬天。
春天放飞的时候,萧凌问,既然最后还是要走,为什么要养这么久。
养父只说了一句。
“它掉在我门口了。”
幼狼也掉在他面前。
仅此而已。
萧凌划开掌心。
血落到雪地。
契约没有发生。
另一个萧凌摇头。
“不是血。”
萧凌明白过来。
普通血液只是载体。
真正要给的是灵血里能承载灵能的那一部分。
他把艾克弦横放在膝上。
只剩五根弦。
他选最稳定的一根,拨出历希明教他的基础调和音。
声音很轻。
不是战斗音。
也不是校准设备的频率。
更接近他早年教孩子学琴时,为了让对方别紧张而反复弹的那个和弦。
幼狼耳尖动了一下。
萧凌闭眼,把体内剩余灵能慢慢压向掌心。
疼痛先从手臂开始。
不是抽走力量的空虚。
像血管里有细针逆着血流往外走。
他没有加快。
灵能守恒。
给出去多少,就少多少。
第一股灵血沿掌心落在幼狼额头时,狼毛下亮起一枚很淡的银白纹路。
萧凌胸口随之一沉。
“继续?”
另一个萧凌点头。
第二股。
第三股。
银白纹路沿着幼狼颈侧蔓延。
萧凌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身体左侧最先失去温度。
左手发麻。
左肩像压了一块冰。
接着是左肋。
左腿。
左腿也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与此同时,旧伤未愈的右膝在跪坐里一阵阵抽痛。
萧凌终于明白“半身灵血”不是一句夸张的话。
契约在拿走他半边身体里可以被调用的灵能活性。
它不是伤口。
却比伤口更难补回来。
“够了吗?”
“还没。”
萧凌咬住牙。
第四次拨弦。
琴弦突然发出破音。
他手指没有力气压稳。
另一个萧凌伸手。
不是帮他输送灵能。
只是按住琴颈,不让琴掉下去。
萧凌继续。
幼狼的胸口终于重新起伏。
一下。
很浅。
第二下。
第三下。
银白纹路扩散到两片翼骨。
萧凌脚踝也同时亮了一瞬。
那道被封印许久的图腾下面,像有另一条更古老的纹路与幼狼呼应。
他没有去碰。
腰间布袋里的柯茶尔古硬币也没有动。
整个过程里,它安静得像一块普通旧金属。
契约与它无关。
萧凌把注意力全部放回幼狼身上。
第五股灵血送出去时,他左眼视野开始发黑。
“停。”
另一个萧凌第一次主动阻止。
“还差。”
“再给,你倒。”
“它呢?”
“活。”
“能活多久?”
对方沉默。
萧凌懂了。
只是暂时。
他把最后一段调和音弹完。
没有再问。
灵血继续流转。
左半边身体彻底失去知觉时,幼狼突然睁开眼。
不是威严的兽瞳。
只是幼崽刚醒时那种茫然的浅灰色。
它看了萧凌一会儿。
鼻尖动了动。
然后很轻地舔了一下他流血的掌心。
契约印记在这一刻合拢。
萧凌听见了两个心跳。
一个在自己胸腔里。
一个很弱,在怀里。
两个频率并不一致。
却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
幼狼右翼轻轻动了一下。
萧凌左肩同一位置,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他疼得弯下腰。
幼狼也跟着缩成一团。
另一个萧凌伸手把它托住。
“本命。”
萧凌抬起头。
“不是临时契约?”
“不是。”
“能解吗?”
对方看着他。
“死。”
萧凌没再问。
高级契约意味着更高的日常消耗。
而这种程度的伤痛同步,也说明以后任何一方重伤,另一方都不会置身事外。
他没得到一个免费的伙伴。
他只是把另一个生命的疼,接进了自己的身体。
契约完成后的第一个时辰最难熬。
萧凌吐了两次。
第一次只有水。
第二次带血丝。
左侧身体没有真正瘫痪,却像隔着厚厚一层棉布。手指碰到石壁,能知道自己碰到了,却分不清石头是冷还是更冷。
他试着站起来。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扶住墙,只站了四秒。
第三次,狼白白忽然在怀里哼了一声。
幼狼右翼疼。
萧凌左肩跟着疼。
他又坐回去。
这种联系不讲道理。
也不因为主人后悔就减轻。
链接体在旁边看着。
“你现在打不过刚才的豹。”
萧凌喘了口气。
“刚才也差点打不过。”
“现在更差。”
“谢谢。”
“不客气。”
萧凌抬头看他。
链接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怀疑这东西根本不知道“不客气”是什么意思,只是从自己过去的记忆残片里捡了一句。
这反而让萧凌安心一点。
至少它不是一个什么都知道的神秘导师。
它和自己一样,有缺口。
萧凌靠着石壁坐了很久。
天完全亮了。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
幼狼的毛在光里不是纯白,背脊有很浅的墨灰纹。
萧凌伸手碰了碰它额头。
“总得有个名字。”
幼狼看他。
“你身上白成这样。”
它歪了下头。
“狼白白?”
另一个萧凌面无表情。
萧凌看了他一眼。
“你那是什么表情。”
“难听。”
“你会起?”
对方不说话。
萧凌低头。
幼狼已经把鼻子埋进他衣服里。
“那就狼白白。”
名字落下以后,幼狼尾巴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勉强接受。
萧凌笑了。
笑到一半,鼻血突然流下来。
他伸手去擦。
手抬到一半就垂下去。
半身灵血的代价开始真正出现。
他不是简单的虚弱。
身体左右像被分成了两个季节。
右侧还能勉强调用灵能。
左侧却迟钝、发冷,连指尖都很难弯曲。
更糟的是,灵兽界过浓的环境灵能还在不停往身体里挤。
以前他可以用艾克弦导出去。
现在少了近半灵血循环,调和速度也跟着下降。
同样一口空气,对他比昨晚更危险。
萧凌把最后一枚青晶片接上艾克弦。
晶片只亮了十几分钟就满了。
他必须离开高浓度区域。
可灵界之门还没有重新打开。
“你知道别的路?”
萧凌问。
另一个萧凌站在洞口。
“知道一段。”
“带我。”
对方没动。
“你不能走远。”
“为什么?”
他第一次露出类似犹豫的神色。
然后指向萧凌。
又指向克斯雪山。
“我只在你和这里之间。”
萧凌没完全听懂。
但至少明白一件事。
链接体不是一个能跟他回人界的同伴。
它属于这个地方。
也属于他身上某个还没弄清的部分。
萧凌把这件事记下。
不追。
现在每个答案后面都还有更多问题。
先活着。
他用剩下的绷带把幼狼固定在胸前。
狼白白太小,半张脸露在外面。
它闻了闻艾克弦,又轻轻咬了一下琴带。
“别咬。”
它松口。
过两秒又咬。
萧凌把琴带往后挪。
“这东西比你贵。”
狼白白闭上眼。
不理他了。
他们离开岩洞。
走到半路,萧凌不得不停一次。
不是因为腿。
是狼白白饿了。
幼狼醒来后一直用鼻子拱他胸前的衣服,最后直接咬住一颗扣子。
萧凌从干粮里掰下一小块肉干。
狼白白闻了闻,不吃。
又递水。
还是不喝。
链接体蹲下来,用指甲在雪下挖出一小簇灰绿色苔草。
苔草根部裹着几滴透明汁液。
他先舔了一点。
确定没问题,再挤到狼白白嘴边。
幼狼终于吞了。
萧凌看着自己那两天干粮。
又看狼。
“你比我难养。”
狼白白闭眼。
萧凌把没吃的肉干塞回袋里。
这一小段停留又花掉二十分钟。
如果只有他自己,赶路可以只看膝盖和天色。
现在多了一个心跳。
路线、食物、休息时间,全都跟着改变。
所谓契约不是多了一件武器。
是从此以后,任何计划都必须多算一个生命。
雪豹没有回来。
萧凌经过昨夜水道出口时停了一下。
远处谷地已经塌了大半。
没有看见成年白狼的尸体。
也没有看见雪豹。
只有一条拖着血迹的爪痕,往雪山西侧延伸。
萧凌没有去追。
他现在连自己都未必能带回去。
他把路线记在养父笔记空白页上。
“西侧。雪豹。伤。”
三个词。
以后如果还能回来,再找。
链接体领他沿山腰走。
一路上,萧凌每隔一段就停下来调弦排压。
速度很慢。
从早晨到正午,只走了不到五公里。
左腿几乎一直在拖。
狼白白醒了两次。
每次它一动,萧凌都能提前半拍感到胸口另一处心跳加快。
这种感觉很陌生。
却非常具体。
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可以看见的“变化”。
不是等级。
不是更大的灵能弹。
是怀里多了一条命。
身体少了半边可以调用的灵血。
这两件事同时成立。
下午,链接体突然停下。
前方雪坡上立着一根折断的金属杆。
杆顶挂着一块旧牌。
萧凌走过去。
牌面腐蚀严重。
他用袖口擦了很久,才看清上面的字。
不是兽族文字。
是人界旧制实验编号。
“跨界适配记录。”
下面有许多被刮掉的行。
只剩最后一行。
“17号:通过。”
萧凌盯着那几个字。
养父写过十七号。
界标刻过十七。
现在灵兽界深处,又出现十七号通过记录。
这不是巧合。
他翻出黑色笔记抄页。
其中那句被水浸坏的字,终于能对上前半段。
“十七号过门后,变量——”
后面仍旧没有。
变量什么?
确认?
丢失?
失控?
萧凌把旧牌拆下来。
金属很轻。
旧牌旁边还有半座埋进雪里的小屋。
屋顶早就塌了。
只有一扇合金门斜插在冰里,门缝上长满白霜。
萧凌原本不准备进去。
狼白白却一直盯着那里。
链接体也停下。
“里面有东西?”
链接体摇头。
“以前有。”
“以前是多久?”
又摇头。
萧凌已经习惯从他这里得到半句话。
他把金属牌插回雪里,沿着门缝清冰。
左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
十分钟后,门只开出一条能侧身通过的缝。
里面没有尸体。
也没有宝物。
一张翻倒的金属桌。
两把椅子。
墙上挂着早已碎裂的观察镜。
角落里还有一台方形记录器。
萧凌过去按开关。
没有反应。
记录器背后的能源槽是空的。
他看了看自己最后那枚青晶片。
里面存着他一路从环境中过滤出来的灵能。
如果装进去,至少可以让记录器亮几分钟。
也意味着之后再遇到灵能过载,他只剩艾克弦本身可以导流。
萧凌在桌边坐下。
没有立刻决定。
以前的他会觉得,只要知道真相,一切代价都值得。
断腿之后,他开始明白,真相也有价格。
有些价格付完,人就回不去了。
狼白白在胸前动了动。
萧凌摸到它很弱的心跳。
“看一页。”
他把青晶片推进能源槽。
记录器亮起。
屏幕只有巴掌大。
雪花噪点跳了很久,出现几行残缺文字。
“跨界适配第——批。”
“编号17。”
“生理存活。”
“灵体——”
后半段坏了。
萧凌按下一次翻页。
屏幕闪烁。
第二页只剩一个日期和一串无法辨认的权限号。
第三页。
一行字。
“变量确认。”
萧凌的呼吸停了一瞬。
莫里亚蒂追杀他的那晚,他在对方通讯器里听见过同样的词。
不是第一次出现。
也不是临时起意。
至少在这座雪山旧站还运转时,就有人把“十七号”和“变量确认”写在同一份记录里。
“变量是什么?”
萧凌问。
记录器当然不会回答。
链接体站在他后面,看到那四个字时,脸色却第一次变了。
他伸手要关屏幕。
萧凌挡住。
“你知道。”
链接体不看他。
“知道多少?”
沉默。
“跟我有关?”
链接体仍不说。
萧凌没再逼问。
青晶片正在快速变暗。
他赶在断电前翻最后一页。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极模糊的黑白图像。
一个很小的培养舱。
舱门上写着17。
舱外站着三个人。
其中两张脸被数据损坏。
第三个人只有侧影。
手里抱着一本黑色笔记。
萧凌的手指僵在屏幕边。
那本笔记的封皮磨损位置,与养父留下来的那本几乎一样。
下一秒。
青晶片彻底熄灭。
屏幕黑了。
屋里重新只剩雪光。
萧凌把废掉的晶片拔出来。
没有摔。
没有骂。
只是装回袋里。
一块彻底耗空的晶片也是证据。
他现在知道的仍然不多。
养父来过灵兽界。
十七号通过过灵界之门。
“变量确认”至少存在了很多年。
至于自己为什么被叫变量,谁在观察,培养舱里真正发生过什么,一样没有答案。
这很好。
至少不是一个编出来安慰他的答案。
萧凌把那块旧牌和耗空晶片一起收好。
“走。”
链接体看着他。
“你不问了?”
“问你也不说。”
“会说。”
萧凌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链接体望向雪山上方。
“你活到那里。”
他指的不是某一座山峰。
是更高、更远、被云完全遮住的地方。
萧凌没有顺着看太久。
“那我先活到今晚。”
背面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不是数字。
是一颗小小的星标。
和莫里亚蒂被传走那一晚,空气里出现过的符号同源。
萧凌刚要看得更近,胸前的狼白白突然睁眼。
它没有叫。
全身的毛却一下竖起来。
链接体也同时转头。
克斯雪山更高处,一道黑色的人影站在雪脊上。
离得太远,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件被风吹起的黑衣。
那人没有靠近。
他身后的云层里,有什么庞大的东西缓慢游过。
两只暗红色的眼睛,一前一后亮起。
像一条龙。
又像一条蛇。
黑衣人抬起手。
不是打招呼。
更像在示意萧凌别出声。
随后,一句话顺着风落下来。
很轻。
却让链接体第一次后退了一步。
“把你的血藏好。”
黑云里的东西,转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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